專訪Rijksakademie駐村藝術家吳其育

De Nederlandsche Bank展覽「Engage, Exchange」開幕式現場。(©Uga Huang攝影)
上回介紹了荷蘭皇家視覺藝術學院(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的歷史發展(請參考《荷蘭皇家視覺藝術學院與一年一度的Rijksakedemie OPEN》一文),以及今日在阿姆斯特丹當代藝術圈的角色後,筆者與台灣駐村藝術家吳其育相約再一次訪談,希望能夠進一步了解其育在Rijksakademie兩年的駐村經驗,當中作品發展的脈絡與他在其中思考的議題。
從世界一隅帶自己到Rijksakademie
今年(2016)一月上旬,正值台灣總統立委大選前夕,我和其育相約阿姆斯特丹Jordaan——俗稱畫廊區的一間小咖啡廳,點了兩杯熱咖啡和手工蘋果派。在交談的人聲、杯盤碰撞聲和咖啡磨豆機的聲音中,我們開始了對話。
「那就回到Rijksakademie本身吧。你能談談當初是什麼機緣帶你進入Rijksakademie的?」
Rijksakademie是個兩年制的藝術進駐單位,位於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其前身為皇家美術學院,為荷蘭當代藝術首屈一指的教育推廣機構。同樣擁有韓國首爾Art Space Geumcheon交換經驗的其育說,藝術進駐除了提供藝術家資源和與當地(藝術)社群合作互動的機會,藝術家之間的經驗交流也是其要義所在。藝術家透過與來自世界各地背景興趣相異的藝文工作者互動,觀摩與思索創作其中的異同,這些互動對於創作者正在進行的計劃與作品都有產生有趣質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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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制Rijksakademie是當代藝術首屈一指的教育推廣機構。(圖片來源:Rijksakademie官網
由於Rijksakademie的駐村時間長,來自世界各國的藝術家私底下交流的機會也多。不同於為期僅數月的短期藝術進駐,Rijksakademie除了在每年年底的駐村成果開放日外,也定期舉辦院內開放日。這種以季為單位的「閉門開放日」,實則提供駐村藝術家更實際的Open Studio交流。(註:Open Studio讓駐村藝術家可以參與彼此的藝術創作過程,是一種寶貴的思想交流,這種院內Open Studio的呈現方式則由藝術家們自行決定。)
如果後進有興趣申請Rijksakademie,其育的看法是:由於Rijksakademie前身是美術學院,所以提供了豐富的媒材資源與空間設備,筆者認為就作品創作偏美學取向的創作者來說,也許值得創作者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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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jksakademie OPEN開放前夕,吳其育工作室一隅。(©Uga Huang攝影)
「但我覺得我不是一個標準的創作者。」仔細再問,由於其育的背景是新媒體藝術,在Rijksakademie駐村期間進行的作品也以影像藝術、攝影裝置或投影為主,與他所描述的「美學型創作者」其實並不相符。「其實這很難給建議啦,」其育說,像他這樣的影像工作者,創作內容又十分的「亞洲取向」,Rijksakademie也都還是願意支持。事實上,其育在他第二年的Rijksakademie OPEN展出的作品《折射》在院內院外都有好評,這件結業展《折射》與其攝影裝置更被荷蘭央行De Nederlandsche Bank選為「Engage, Exchange」7位藝術家聯展的展出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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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 Nederlandsche Bank展覽「Engage, Exchange」開幕式現場。(©Uga Huang攝影)
從Rijksakademie到荷蘭央行(De Nederlandsche Bank, DNB)的企業蒐藏
這場名為「Engage, Exchange」展覽,舉辦在荷蘭央行一樓的藝術蒐藏辦公室兼展示廳,展覽不僅只展出了短短一個半月(2016/01/14~2016/02/26),且也非完全對外開放(限央行藝術蒐藏的邀請名單與藝術家親友等參與者),這些其實都是企業蒐藏(cooperate collection)的其中幾項特質。 擁有藝術蒐藏的公司與財團,在當代藝術交易市場中佔有重要一席之地,他們以營利事業的角色,進行藝術品的交易、收藏與美術館租借展等互動。聲望較高的企業蒐藏例如荷蘭跨國公司Akzo Nobel的藝術基金會,其位於阿姆斯特丹南站的新藝術空間(Art Space)在2016年1月底剛啟用,對於藝術家與代理的畫廊而言,能夠被這種大型又有聲望的企業蒐藏相中,其意義與價值和進入美術館館藏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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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zo Nobel新藝術空間開幕演講。(©Uga Huang攝影)
但由於蒐藏開放、互動與交易的對象,往往為藝術機構與其他財團,加上這些企業蒐藏多採預約制參觀,使得企業蒐藏似乎不如美術館與畫廊如此可親。許多公司財團設立藝術蒐藏的目的除了在管理蒐藏品外,也旨在推廣該蒐藏的公共性。但就筆者的經驗而言, 這種需要放在引號內的「公共」,所指涉的對象可能仍僅限於藝術圈、藏家、各展覽的關係人、其他展館機構,頂多還涵蓋了公司員工(他們偶爾會是企業拍賣與租借蒐藏的對象)。(註:荷蘭眾多銀行如De Nederlandsche Bank、ING、Rabobank、ABN AMRO與公司AkzoNobel等,都擁有在藝術圈名號響亮的私人蒐藏,其藝術品味除了與公司形象相關,也常扮演輔助公司履行社會責任的角色之一)。
熱帶島嶼光的想像——《折射》
《折射》這件其育在2015年Rijksakademie駐村第二年創作的影像作品,結合了影像與裝置,在於探討相較於極光,是否熱島島嶼民族也有屬於自己的「光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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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射》在 Rijksakademie OPEN的現場。(圖片來源:©吳其育
荷蘭央行這次的「Engage, Exchange」展覽邀請了包括其育在內的三位Rijksakademie現任(2015/16)駐村藝術家,並選了自家蒐藏中其他四位Rijksakademie畢業生的作品進行對話與交流,雖然對於作品沒有太多的文案介紹,但現場不乏有先生女士拉著其育討論與詢問關於影片的問題,其引發的迴響可略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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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吳其育在展場與觀眾的互動活絡。(©Uga Huang攝影)
「但我的田野不在阿姆斯特丹的城市裡。」其育簡短但認真地說道。駐村Rijksakademie兩年的期間他兩度回到亞洲進行田野調查,運用當代藝術的語言,揉合了蘭嶼的人情景致、民間傳說、與聖經大洪水的敘事,而成就這件作品《折射》。其育也說到,在駐村期間,有來自基督宗教界人士表達對於這件作品使用聖經題材的興趣,也有人因《折射》隱喻了台灣85年第一次民選總統期間的飛彈危機,而對當中的政治註腳感到興趣,「人們往往看到自己關注的東西。我也嘗試讓我的作品保持開放。」他這樣解釋。
我的田野在亞洲
我問了其育,這種在作品前個人有個人的解讀,不同的群體有不同切入的角度,會是一個創作者的考量因素嗎?他聳聳肩說道:「與其針對觀眾而調整,我比較在意持續關注的問題。」他說自己的田野在台灣,關注的也幾乎是亞洲事,他把荷蘭兩年的駐村視為一份工作,加上Rijksakademie的包容性,一件深植於亞洲田野、富含南島民族異國想像的作品,即便有產生誤讀的可能,也的確刺激了不少西方觀眾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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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射》2分3秒處截圖。(圖片來源:©吳其育
如果駐村在荷蘭,但做的是台灣的題目,藝術家之於駐村的城市或甚至是整個社區的脈絡是否處於一種「真空」狀態呢?我這樣問吳其育。他說:亞洲人身處於歐洲社群,其本身的特殊性是有的,但硬要將藝術家以文化或身份來源歸類,卻又是很困難的,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有趣的是,其育在Rijksakademie裡鮮活地經歷到西方人對亞洲人存有的刻板印象,他說:「其實我這兩年的作品——關於民國早年郵票的作品《打折》與《折射》,就是在玩弄這種對於亞洲既存的刻板印象。我不直接批判,但可以重置刻板印象與討論它。你不得不說有時候刻板印象有其存在必要性。」藉由2014年的《打折》他把玩西方人眼中的中國情懷,而在2015年的《折射》則觸及對於南島民族的想像。吳其育說,刻板印象算是自己創作的一個動機,但刻板印象之所以變得有趣,「也是在Rijksakademie裡的人推著我這樣想的。」
駐村之後?
兩年的駐村結束後,藝術家就各自回到老家、或者又到下一個駐村單位去了。新舊想法、自己與他人的影子就這樣交會者,被不同的駐村藝術家帶到世界不同的地方,與新的藝文工作者交流、激盪出新的創作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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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射》裝置作品。(圖片來源:©吳其育
《折射》連帶的桌上裝置作品(圖為Rijksakademie OPEN的展出方式),乍看是一系列的古書、地圖、洋流生物圖鑑、衛星空照、星象雲圖的大集結。我參與過Rijksakademie OPEN與DNB的Exchange, Engage,卻仍然對這件桌面裝置百思不得其解,一問之下恍然大悟。「這其實是我錄像作品劇本的時間軸。」其育說,「與島嶼和造島議題相關,」對他來說,台灣是一座島,島嶼似乎變成為理解自己的一個極大關鍵所在了。
「有時候我覺得,中國看台灣覺得『都是中國人嘛』,與台灣人看蘭嶼人『都是臺灣人嘛』有種異曲同工之妙。島嶼與最近的造島問題,對我來說都十分有趣。」他接者說,而這同樣也是作品《折射》的關鍵隱喻:「視覺在經過水面之後產生折射,然後一切的理解就都會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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