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時空交錯、尋找自我之旅–專訪《小玩意》導演王洪飛(David Verbeek)

電影《小玩意》中文正式預告片。(來源:©前景娛樂/肯園國際提供)
一個 日常的台灣黑夜,一位高大的荷蘭人拿著攝影機在巷弄中東看西看,捕捉著一些我們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角落:沒有整修的牆壁、狹窄無比的巷子、各種夜間燈光;這些看似無趣的日常生活物件在他的鏡頭下,卻帶著奇幻而綺麗的色彩。

(圖片來源:©前景娛樂/肯園國際提供)
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The Exotic Gaze)
這位攝影師是電影《小玩意》(An Impossibly Small Object)中的男主角,也是此片的導演–王洪飛(David Verbeek)。而這部電影是由台灣、荷蘭聯合製作,曾入圍鹿特丹影展競賽片,並於今年(2018)在金馬奇幻影展放映。
在訪問導演時,我告訴他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主要是因為這部電影的故事和我在荷蘭旅居創作時的經驗很類似:帶著相機在荷蘭瘋狂地拍照,只是地點相反。導演驚訝地說,你不覺得台灣比較有趣嗎?到處都有新奇的東西、各種質感(texture),尤其是晚上的燈光。相同的想法、不同的地點,我們都覺得對方的國家是靈感的泉源,也許這就是「距離帶來美感、陌生帶來驚奇」的意思。

導演王洪飛(David Verbeek)也身兼演員。(©黃祥昀攝影)
混雜的身份認同 (Hybrid Identity)
《小玩意》這部電影描述一位荷蘭攝影師,在台灣拍下台灣小女孩曉涵拿著鑲滿小亮燈的風箏照片後,回到荷蘭父母的家,也在家庭舊照片中,看到自己拿著風箏的照片,兩個不同時空中的小孩,彷彿有相似的童年。但攝影師回到故鄉後,卻覺得自己成為「家」(國家/家庭)的陌生人,朋友和家人都不能理解為何他要一直去亞洲、一直旅遊。儘管攝影師會感慨自己錯過許多與朋友家人相處的時間跟資訊,卻無法克制地繼續旅行,彷彿只有在旅行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模樣;然而,他在世界上的每個地方卻都是局外人、一個有距離的觀察者。導演王洪飛表示,這部電影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自己長期在外旅遊的真實感受。事實上,在全球化的浪潮下,有越來越多人產生過這種「兩邊都不是在地人」的感覺。這種旅居在外的體驗,形成一種混雜的身份認同(hybrid identity),也是這部電影想討論的核心議題。
攝影師與被攝影者的關係(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Photographer and the Object being Photographed)
《小玩意》整部電影在荷蘭攝影師的視角跟台灣小女孩的視角之中轉換。荷蘭攝影師所理解的台灣,是一張一張時空凝固的照片;而小女孩的真實動態人生卻是平面攝影無法捕捉的:像是她與青梅竹馬小男孩浩浩的一段天真爛漫愛情故事,到最終必須面對失去、分離的命運。
導演運用了一種別出心裁的美學選擇,將荷蘭攝影師所拍的平面照片安插於電影之中。這個選擇不僅在視覺上饒富趣味,也在知性層面上發人深省,我將它詮釋為在討論關於倫理學的問題,也就是探討攝影師跟被攝影者之間的權力關係。西方攝影師掌控影像的製造權、話語權,並用自己對異國的想像,拍攝照片、重新修圖(劇中攝影師將小女孩拿風箏的照片加上一尊神像,讓照片看起來更有地方特色),建立起大家觀看小女孩的方式。假若我們不知道小女孩的其他故事,而只從這張照片認識她,小女孩本身是沒有任何話語權的,只是變成一個被凝視的物件,並且是用外來者(西方)的凝視角度觀看異國人物(亞洲)的片段觀點。

(圖片來源:©前景娛樂/肯園國際提供)
不過,透過訪談,導演表示將平面攝影結合在電影中的出發點,並不是在討論倫理學的問題,而是在試著透過這部電影去思考「攝影師與被攝影者的關係的可能性,以及到底兩者有什麼樣的關係?」的抽象哲學問題。雖然導演還沒有找到一個完整的答案,但他想藉由把兩個不同媒介結合在一個作品的手法,去發掘這種關係的可能性。導演同時認為,照片作為一個媒介跟電影的差別在於:照片有凍結時間的功能。照片捕捉到的是流動的生命中的一個靜止片段,卻讓人忽略照片之外的環境以及拍下這張照片的攝影師;也就是說,照片無法讓人知道景框之外(off-frame)的事物,而電影卻可以。電影能將攝影師拍照時的情境拍出來,讓人意識到攝影師的存在(註1) ,電影也讓被攝者(小女孩)不只停留在一張照片、變成一個物件,而是成為一個活生生的角色(註2) 。 兩者的對比,促成導演以交錯結合的方式來構築《小玩意》這部電影。

(圖片來源:©前景娛樂/肯園國際提供)
請注意:以下段落含雷,敬請小心服用。
夢中跳躍的非線性時間 (The Disjointed Time in Dreams)
電影跟攝影還有一個不盡相同之處:電影中的時間可以有更多的變化和組合,透過故事劇情,構築起時空交錯卻十分寫實的空間。例如當荷蘭攝影師在飛機上看著他在台灣拍攝的相片時,身邊的女士,笑笑地跟他攀談,在電影的結尾之處,透過一些蛛絲馬跡我們才發現她竟是照片中的小女孩。這樣超現實的時序,不禁讓人思考「自我與時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我」有沒有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與「現在的自己」同時存在呢? 導演在電影結尾,用詩意的長鏡頭畫面,提供一個可能的答案:
鏡頭滑過機場附近、有些許藤蔓的空屋,好似穿越一層一層的夢境與時空,掉進黑洞之中,深深地被吸進去,在這裡連光都被吞噬……
我消失在黑洞裡
I disappear into the black hole.
進入一個並不存在所謂「時間」的地方
come out in a place where time does not exist.
一棟即使我才第一次造訪,卻彷彿置身家中的房子
A house where I am at home. Even though I enter for the first time.
這個地方無所不在,卻也無處可尋
The location of this place is everywhere and nowhere.

 

註1:off-frame 的概念可參考 Metz, Christian. ‘Photography and Fetish’ in October, vol. 34, 1985, pp. 81–90. JSTOR.
註2:可參考Wollen, Peter, ‘Fire and Ice’ in Photography at the Cinema,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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