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自然:版權所有》:是揭露,還是鞏固了當代文明的自然虛像?

 

告燈箱上的雪山美景,餐廳裡的人造樹木,臥室裡的棕梠沙灘壁紙。你看到的是自然的殘影,還是人類對自然的幻想? 當人類建構的都市生活脫離了原始自然的風貌,自然再現於文明之中的樣態也隨之演進。荷蘭新興紀錄片導演賽百斯汀.穆德(Sebastian Mulder)以紀錄片《自然:版權所有》(Nature: All Rights Reserved) 探問的,便是自然擬像(nature simulations)如何滿足都市生活之需,以及是否終將取代自然的真實存在。
稍微搜尋相關資訊,這部無對白的紀錄片自2016年巡迴上映以來,陸續拿下幾座影展的環境紀錄片獎項,以學生畢業製作來說,無疑是成功而耀眼的。不過對期待精彩故事和人性張力的觀眾來說,若不是片長僅有二十二分鐘,恐怕很難在放映結束之後保持清醒。但如果你剛好是會對上述提問感興趣的特殊體質,這部片提供了難得而有趣的思考練習。

《自然:版權所有》劇照。(圖片來源:
TIDF 官方網站
假作真時真亦假
——(以下雷很大分隔線)——
在無特定的角色與劇情、敘事主體又是片斷零碎的影像的狀態下,創作者如何說出一個有趣的故事,是一項亟需創造力的考驗。穆德選擇的方式,是仿照生物分類圖鑑將都市生活中的自然擬像分類介紹,以切換幻燈片的過場效果輪番展現在觀者面前,一層一層交疊出自然再現於都市文明中的複雜樣貌。
乍看之下,分類的方式有些武斷隨意,但仍有跡可尋。
例如,以動物標本代表的「懷舊系自然」(Passed Nature©)為第一層分類,除了象徵自然已死、僅供追憶之外,這層初級擬像依然保留了自然物的實體,只是經過人為改造與詮釋,成了自然與人造的混合物。
第二層「常年系自然」(Seasonless Nature©) 則直接進入意象化的階段,以照片、假魚水族箱影片、假樹等工業文明產物作為自然實體的替代品,透過想像力的中介和人類自由意志(或說商業化邏輯)的安排,讓人選擇性地進行「擬自然」體驗。而「seasonless」一詞即意涵人類文明已脫離自然規律的控制,進而能任意操弄自然 (的符號),為人類的需求和慾望服務。弔詭的是,即便翻轉了與自然的主體關係,人類依然渴求與自然的恆常連結,然而恆常並非自然的產物,僅能以人造替代品來滿足。
第三層「偽裝系自然」(Disguised Nature©)和第四層「虛構系自然」(Fictional Nature©) 互為對照,一個是在相對「自然」的場景中將人造物擬真、隱藏並融入地景之中,另一個則是在「仿自然」的室內空間裡將自然物融合擬像加以馴化,由人類如造物主般掌控環境。
第五層「療癒系自然」(Therapeutic Nature©)探問在科技的挪用下,自然擬像對修補人類身體和心智的效益。第六層「未來系自然」(Future Nature©) 進一步帶入最新的VR科技,此時自然已完全失去實體的根源,成為純然的虛擬體驗。有趣的是,VR 科技帶來的荒島求生經歷,彷彿象徵在都市文明之下人類依然保有重返野外的渴望 (也是一種懷舊?)。但自然已死,徒留虛擬實境。究竟,文明與科技帶來的是超自然的進步還是虛假的夢?
影片精妙地結束在一開始出現過的隨風搖曳的樹林畫面,隨即幻燈片一轉:原來這烏托邦般的自然景象不過是電腦螢幕桌面,與網路世界相連。虛擬與真實之間的界線,莫測難辨,但或許分辨也不重要了,就如片頭引用自美國單口喜劇演員米奇.赫德柏格(Mitch Hedberg)的一句話:「我那些『假的』植物死掉了,因為我沒有『假裝』幫他們澆水。」在人造舞台中以人造的「自然」道具演出一場逼真的戲,也許才是文明生活的真諦。

《自然:版權所有》劇照。(圖片來源:
TIDF 官方網站
何謂自然?
如果上述詮釋可以成立,那麼《自然:版權所有》究竟帶給觀者什麼樣新穎的洞見呢?
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自然的社會建構(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nature)一直是環境和地理學者思辯的課題。英國國王學院地理系教授大衛.帝莫爾利特(David Demeritt)曾撰文細細分析各種自然的建構論,提出人造自然的兩種常見途徑:一個是對「自然概念」的社會建構,另一個則是對「自然世界本體」的物質性建構。
簡單來說,前者指的是我們對「自然」這個概念的認知和判定,其實是特定文化、歷史及空間脈絡下的產物。例如早期帝國政府往往將殖民地上的原住民族歸為自然的範疇,排除於現代文明的邊界之外,進而合理化殖民政府對「化外之民」的剝削與迫害。又例如美國與非洲許多國家公園的誕生,背後預設的純淨不受人為干擾的「荒野」(wilderness)想像,便是一種有違事實、且深具白人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和後果的社會建構。即便是在西方文明的演進上,自然的角色也隨社會發展出不同的面貌,從最初神聖的大地母親、上帝的公使,一路轉化成受人類控制的客體、純淨的荒野、和遠離人煙的避難所。在今日一些環境保護倡議者的口中,又成了人類文明的受害者和復仇者。
第二種本體論的社會建構觀點,則常為馬克思主義學者所主張,強調人類在經濟生產與勞動的過程中,同時也物理性地生產了自然環境和地景,因此自然與社會實為共同演化的整體。女性主義生態學者如哈洛威(Donna Haraway)更進一步打破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界線,提出人類自身並非超然於世、先於經驗的存在,而總是透過與眾多非人類他者(non-human others)互相交融的關係,持續地「互為生成」(becoming with)。因此,在這種「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的理解中,將自然與人類社會二分為兩個獨立但互相影響的範疇,根本上便是錯誤的。因為,人類在概念上和物理上建構各種自然物(某種程度上即為演變中的人造物)的同時,也才(持續地)形塑了自己。
《自然:版權所有》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探究的並非「自然」本身,而是「人造自然」(artificial nature) 的社會建構(註1)。某種程度上,導演藉此迴避了何謂自然的複雜論辯,直接進入到人工再現的層次:換言之,本片雖然以「自然」為名,其實是談人類如何在社會的範疇中仿造「自然」,回應當代文明生活的需求與慾望。而這些仿自然物看似具有「自然」的形貌,並且在某種程度上是自然物與人工物品的混合體(例如用動物屍體做成的標本),但本質更接近是人類想像的投射,是絕對社會性的產物。按照這樣的預設來看,導演並未試圖與上述各種自然的社會建構論進行對話。
當然,拍紀錄片不用像寫論文一樣引用學術理論。不過,不進一步反思何謂自然的一個結果便是:自然的概念和本體,在此片顯得單薄而蒼白。自然是個遙遠的烏托邦,是自外於社會且未經人為改造/創造的實體,是任人以各種仿造物所指涉的客體。但儘管隱身,自然的概念和本體對本片仍不可或缺,而且被賦予了相對於人造自然、不容置疑的真實性:因為有真品的存在,仿冒品才有了可以依附與挪用的根據。
於是,弔詭地,這樣看似犀利、後設地反思「真實」與「虛假」自然之間的模糊界線的作品,恰恰是不假思索地立基在一種天真簡化的自然建構論上:自然 與社會的二元對立。換句話說,兩者之間的界線可以混淆不明,但必須存在;一旦消失,便失去了探討真假的意義。

《自然:版權所有》劇照。(圖片來源:
TIDF 官方網站
誰的版權?
這樣技巧性的聚焦在人造自然與都市人類生活的關係,從而跳過自然一詞歧異與龐雜的指涉,正是本片立論最大的弱點。
片頭以人造草皮工業生產線的場景,帶出工業文明、人造自然的主題,接著又以水泥叢林象徵都市文明,與人跡罕至的樹林相對照,暗示自然與都市和工業文明互為對立。但,這種二元對立的想像,正是法國哲學家拉圖爾(Bruno Latour)與眾多學者亟欲挑戰的當代性迷思。
例如,政治經濟學兼環境史學者摩爾(Jason W. Moore)認為,資本主義的運作,是奠基在「想像一個獨立於人類之外、次等而抽象的自然,以供人類為資本積累加以挪用」的社會建構之上。這種對自然的想像,無視資本主義與自然(包含人類與各種人類以外的行動者)交融互構的本質,促成了今日生態和物質環境的毀滅性後果。因此,要翻轉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不永續現況,必須拋棄自然-社會二元對立與挪用自然以獲取最大剩餘價值的邏輯,肯認人類與各種非人類他者之間實為動態互構、同為整體的關係。
以這樣的觀點來檢視,本片不僅未能直視當代都市文明的根本性盲點,反而正是資本邏輯的產物和再現。片名使用「版權所有」一詞,除了帶有「人為創作品」的暗示,「版權」概念更是資本市場運作的一部分:當自然(精確來說是仿造品)成為私人所有物,便能被吸納入工業化生產及商業機制來交易和牟利。然而,看似是對自然的商品化現象進行反諷和批判的片名,僅僅描述性地交代了仿自然物的人為分類,卻對背後的商品化、以及工業資本主義對生態環境的衝擊未置一詞,也未看見非人類他者在生產過程中的積極貢獻。究竟版權「為誰所有?」「誰得其利?」「預設了何種人類與其他自然(the rest of nature)的權力關係?」直至影片落幕,仍是一片可談而未談的空白。(觀者唯一能確知的是,這部同樣可以視為是人造自然物的紀錄片的版權,係屬於作者所有吧。)
小結
整體來說,這部紀錄片以甚富巧思的方式,邀請觀者直視在當代都市文明中的自然擬象,揭露看似習以為常的荒謬。但可惜的是,作者並未能進一步帶領觀者批判性地檢視背後的現代經濟結構運作,也未能超脫自然與社會二元對立的建構論,甚至是無意識地加以複製和鞏固。因此,該片無法對片頭提出的工業化隱喻以及片名的資本主義隱喻作進一步的討論與反思,也未能連結和觀照生態環境面臨的艱難處境。於是,這部討論自然擬像的作品,最終完成的也僅是一個輕飄飄的虛像。

註1:這樣的選擇是刻意的。在我所生活的第三大城海牙市中心一帶,就有好幾片深邃廣大的樹林,可以讓都市居民隨時享受森林芬多精,而從市中心搭電車約莫二十分鐘即可到達荷蘭最著名的海灘勝地,不時還有強悍兇猛的海鷗飛來市區尋找人造食物。「自然」其實與荷蘭都市居民緊密地生活在一起。

參考資料
Castree, N. (2001) ‘Marxism, Capitalism, and the Produciton of Nature’, in N. Castree and B. Braun (eds) Social Nature: Theory, Practice, and Politics, pp. 189-207. Malden: Blackwell.

Cronon, W. (1996) ‘The Trouble with Wilderness: Or, Getting Back to the Wrong Nature’, Environmental History 1(1): 7-28.

Demeritt, D. (2001) ‘Being Constructive about Nature’, in N. Castree and B. Braun (eds) Social Nature: Theory, Practice, and Politics, pp. 22-40. Malden: Blackwell.

Haraway, D.J. (2008) When Species Meet.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Latour, B. (1993) 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Moore, J.W. (2015) Capitalism in the Web of Life.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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