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堂（Oude Kerk）旁的青銅雕像貝兒（Belle），雕像底下寫著「尊重世界各地的性工作者」（Respect sex workers all over the world）。圖片來源：葉珊（Shan Yeh）。
揚・歐騰—大象背後的熱心村民
2024年5月的某日上午，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舉行了一場告別式。莊嚴的黑色馬車停靠在紅屋劇院（Casa Rosso）正門前，上頭載著白色棺木。劇院標誌的粉紅大象，換成了哭泣的臉。
揚・歐騰（Jan Otten）走了。他在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經營數家成人劇院和酒吧，人稱紅燈區之王。從售票起家的他，直到80多歲仍在顧店，心願是「死在售票亭」。
如果把紅燈區想像成村莊，揚不但是資深村民，還很熱心。為了改善公廁短缺的問題，他開設了性感廁所（Sexy Loo）。門上播著挑逗的人物影像，模擬櫥窗招客的意象，提供獨特的如廁體驗，還設有無障礙空間和尿布台。
他的劇院也積極參與當地發起的「綠燈區」（green light district）計畫，在屋頂展開綠化行動。除了養了各種苔蘚，由於阿姆斯特丹的麻雀數量正在迅速下降，這裡也設置了麻雀鳥舍和蝙蝠巢穴。
老教堂（Oude Kerk）旁的青銅雕像貝兒（Belle），是由附近的性工作者資訊中心 （Prostitution Information Center，PIC）負責人設立，熱心的揚也提供了贊助。束起馬尾、半倚著窗框的貝兒雕像底下，寫著「尊重世界各地的性工作者」（Respect sex workers all over the world）。
德瓦倫—除了紅燈區，還是多元宇宙的中心
德瓦倫（De Wallen），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紅燈區。中央車站步行5分鐘，這裡承載了800多年的歷史，不只是性產業的聚集地，更是各式文化、歷史與日常生活的交匯點。形成了由居民、商家和遊客共同編織、充滿矛盾與多樣性的社區網絡。
如同鼎泰豐不只有賣小籠包，德瓦倫也不只有紅燈區。此外，除了德瓦倫，阿姆斯特丹還有兩個紅燈區，分別位於 Ruysdaelkade 與 Spuistraat 。這兩處規模較小，且大多是荷蘭籍的性工作者，適合說荷語的客群。
點開 google 地圖，輸入「德瓦倫」，眼前會出現紅色虛線勾勒出的謎樣形狀。有人說像是一艘船、剖開的木瓜、缺角的台灣，大膽一點的則說：好像女生的「那裡」。
儘管以櫥窗女郎聞名，這裡不只關於性。至少在德瓦倫，你可以找到佛光山的佛寺，城市最古老的托兒所，街上推著娃娃車的夫妻檔，還有趁中午遊客湧入前，趕去超市採買的居民。
你可能會想，這裡也能住人？德瓦倫約有四千五百名名居住人口。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可能是過去最知名的居民之一。他29至31歲期間的故居與畫室，如今是美麗的德亞倫咖啡廳（Café de Jaren），位在德瓦倫南方。從測量所（De Waag）沿著火繩槍手防衛堤（Kloveniersburgwal）往南走5分鐘，右手邊便是鼎鼎有名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在阿姆斯特丹的總部，現在是阿姆斯特丹大學（University of Amsterdam, UvA）的校舍。
同志酒吧的先驅
德瓦倫北部靠港且鄰近車站，自古聚集了移民、性產業與觀光設施。代表性的 Zeedijk ，是城市最古老的街道之一，也是唐人街所在地。 Zeedijk 在荷蘭文指的是「海堤」，另有個發音相似的中文名字叫「善德街」，展現了對華人社群的包容。
這條街上還有阿姆斯特丹歷史悠久的同志酒吧：於1927年開幕的曼傑咖啡館（Cafe ‘t Mandje）。當年的店主貝特・范比倫（Bet van Beeren）號稱街頭女王。她會用屠刀霸氣割下客人的領帶，提醒他們：下班就是來放鬆的！這些領帶如今還掛在店內的天花板。
在同性戀不被接受的時代，貝特的咖啡館成為闢護，人們可以做自己，不必隱藏性取向。她在街區也以幫助窮人、兒童和老人聞名，常把賺來的錢花在慈善上，比方說讓皮條客帶老人去海灘。在納粹佔領荷蘭期間，她也讓店裡作為抵抗運動的軍火庫，協助藏匿猶太人，並發放食物券。2017年，紅燈區的一座運河橋便以貝特為名；作為城市寬容的象徵，她的酒吧更是被列入「阿姆斯特丹經典」（De Canon van Amsterdam）（註1）。
居民與遊客的愛恨情仇
如果你在晚間從善德街沿著路標旁的巷子進去，將可以看到紅燈櫥窗和圍觀人潮。附近的巷弄Spooksteeg直譯為幽靈巷。1853年夏天，據說街上有鬼在叫，連續十天，數千人在夜晚聚集趕鬼。
然而，對德瓦倫的居民而言，有時比鬼更可怕的，是遊客。
「拿出你的教養，不要當豬」、「應該比照新加坡政府開罰」、「人好多，在家出事救護車進得來嗎？」
走在街上，你會發現大型廣告看板上貼著居民的照片，上面寫著「我們住在這裡」（We live here）。這個由當地居民發起的計畫，是希望讓遊客注意到：這裡有住人！
對某些過客而言，一旦抵達以自由與寬容為傲的阿姆斯特丹，就像回家脫了襪子就扔，或是在游泳池尿尿那樣。他們挑戰寬容城市的底線，放飛自我，做宗教和法律不允許的事。
為了控制酒醉和鬧事群眾，市政府祭出禁菸禁酒令。有居民為了避免人群亂丟垃圾，於是在家門前建造花園。在市民意見書上，卻也有人喊道「這根本幫倒忙，垃圾反而更好藏」。要求人們有節制的狂歡，就像叫貓咪放棄抓老鼠一樣難。
稍稍幸運的是，白天的街上，有一群穿著螢光黃色背心的「清道夫」。他們手持長夾，穿梭在巷弄間「尋寶」。居民提到，這些人大多在服刑，所以跑來做社區服務。有人得意地說：「偶爾會撿到錢！」
警察和居民，有時也是行走的遊客中心。在某些地方，如自助洗衣店，你可以看到居民和遊客並肩而立。某天早上，我在德瓦倫的老牌洗衣店遇到當地郵差，他提到，送信時性工作者會請他喝咖啡，也幫忙分送郵件。另一位郵差也說，在這裡送信像解謎，像是紀念品店的T恤袖子常擋住門牌號碼。遊客常問他「西聯銀行（Western Union）的ATM在哪裡？」有一次，櫥窗女郎還問：「我的遙控器呢？」
除了郵差，住在運河旁的居民們也有獨特的本領——他們能從聲音辨別，掉進水裡的是腳踏車，還是喝醉的路人。在家門前停車時，有人會下意識豎起耳朵，一旦聽到沉重的噗咚聲，便奮不顧身跳水相救。
如果把德瓦倫的運河吸乾，你會撿到什麼？ 除了被風吹倒的腳踏車，可能還有手機。一些性工作者對於不尊重他們隱私的拍照遊客，會毫不客氣地把手機丟進運河（別忘了他們還有穿高跟鞋）。這讓運河成了科技墓地。
許多性工作者反對街區的監視攝影機，質疑資料隱私，不相信政府能妥善管理。也有居民表示：「比起攝影機，鄰里之間的關係才是治安的關鍵。市中心貴到住不起，空房越來越多」。
玻璃兩側的世界
櫥窗對性工作者來說，可能比你想像中的重要。
櫥窗不僅提供了展演商機，也確保了性工作者的安全和自主權。對櫥窗女郎來說，吸引顧客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如何挑選眼前經過的人。「我不會對沒興趣的人招手。可以透過玻璃觀察，哪些人是安全的。」她們的識人本領，可能連FBI都自嘆不如。窗戶隔絕了內與外，帶來了另類的溝通模式。每位工作者也發展出自己的櫥窗語言。
「鏘！鏘！鏘！鏘！鏘！」在南美性工作者聚集的西班牙角附近，有人隔著窗戶，用碩大的銀色戒指敲出響亮的節奏，成功獲得路人回頭。有人拿著腮紅刷揮舞。也有人僅僅用眼神對話。
入夜後的櫥窗，有時也很「blue」。有些跨性別性工作者會選擇點上藍燈。性產業的從業人員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年齡、背景和身分認同的人們，都能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展現各自獨特的魅力。藍光並不完全代表跨性別者，卻也成為這個多元社區的一部分。
櫥窗的視覺特徵在1930年代才出現。在這之前，性工作者都是站在門前。由於警方不允許她們在外招客，所以才移到窗戶後面。在1960年代的紅燈區，窗內的景象與現在截然不同。當時，性工作者穿著較為保守的衣服，牆上掛著畫，房間內點著溫暖的黃光，仿佛進入了某人的客廳。她們甚至會煮咖啡招待客人，氛圍更像是家庭式的會客。
那些年，除了有窗戶清潔工，許多櫥窗裡都掛有一幅「哭泣的吉普賽男孩」畫作。性工作者相信這會帶來好運和財富，像是臺灣曾經瘋傳的「美輪明宏」手機桌布。
在60年代，這裡有許多美國大兵駐紮，他們不僅是消費者，也是社區的風紀股長。性工作者雙胞胎姐妹馬丁娜與露易絲（Martine and Louise Fokkens）回憶道，每當街上發生爭端，大兵總會出手相助。現年80多歲的兩人，在戰後出生，是當地最年長的性工作者。在紅燈區工作了40年，如今已光榮退役。她們半開玩笑地說：「美軍應該要多來」。
兩姐妹也提到：「以前有個中央廚房，大家會輪流去煮飯給大家吃！」
在那個年代，鄰居的孩子會在性工作者招客期間幫忙跑腿買東西，賺取零用錢。如今，大家可能不會一起在中央廚房做菜，但據說有類似Uber Eats的送飯服務，還有流浪漢幫忙購物。「顧店」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很重要，畢竟老闆就是招牌。現在的櫥窗女郎服裝露出較多，上工後要外出不容易。她們必須脫掉高跟鞋，換成外出服，這可能會錯失顧客。加上荷蘭的天氣很冷，出門還可能遇到客人，或被盯著看。
除了在櫥窗後工作的時間，性工作者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居民提到，孩子白天在超市看到她們時，驚訝地說：「姊姊有穿衣服！」據說，她們下班後通常會去稍微遠離紅燈區的街上喝一杯，就像大多數人不會選在公司旁邊放鬆和消遣一樣。對性工作者來說，也需要在工作之外找到一個舒適的環境，遠離工作的壓力和目光。
左教堂，右佛寺
德瓦倫不僅是櫥窗女郎的舞台。在這裡，紅光與聖光相互輝映。老教堂和佛寺隔著運河相望，像是左右護法，庇護著紅燈區。
善德街旁的荷華寺（He Hua Temple），係由佛光山前來設立，裡頭供奉著觀世音菩薩。當寺廟於2000年落成啟用時，當時的荷蘭女王碧雅翠絲（Queen Beatrix）還親臨剪綵。
在德瓦倫東有佛寺，西有老教堂的情況下，性和宗教可以共存嗎？有個說法是，在教會抵達前，性工作早已存在，基於「先來後到」，要給予尊重。另一個說法是，教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實際上是想拯救和教化性工作者與嫖客的心靈。
許多性工作者致力於推動去污名化，也有人自稱是「性治療師」，對「拯救」的說詞大翻白眼。畢竟所謂的拯救，往往基於將性工作視為罪惡和污穢的偏見。有人提到，老教堂比較像是活動展演空間，同志遊行期間，性工作者也在裡面辦派對。這展現出此地的寬容：我不認同，但我尊重。不同立場的人們在此成為鄰居，雖然鄰居可能想要拯救你。
在1970、80年代，上帝和撒旦甚至並肩而坐。這裡曾經有個撒旦教會，修女不穿衣服，儀式中用了很多香蕉——雖名為教會，實則為了避稅而登記成宗教組織的性愛俱樂部。在德瓦倫，光明與黑暗共存。也或許，黑暗只是人們自己想像出來的。
櫥窗燈暗：市政府針對紅燈區的政策轉折
「政府試圖把紅燈區和犯罪掛鉤，藉此把我們趕出去。」
「不要拯救我們，拯救我們的窗戶。」（Don’t save us, save our windows!）
2009年，市政府啟動1012計畫，旨在振興阿姆斯特丹歷史悠久的市中心，提升居民生活品質與城市形象。1012出自德瓦倫的郵遞區號，計畫重點之一，是打擊紅燈區的人口販賣和犯罪。截至2023年，市府已關閉了百間以上的櫥窗，並計畫將紅燈區遷到南部市郊，設立「情色中心」，建築模擬圖看似兩根不小心黏在一起的紅色螺絲釘。
這個計畫看似用意良善，但性工作者和居民大多不買單，認為這座情色中心的造型很糟糕，大樓隱蔽性及周邊安全也很有問題。其次，他們認為，人口販運問題並非不存在，但只是少數，政府和媒體卻過度聚焦，將性工作者形塑成被迫下海的形象，這有失公允。他們也提到，政府以提升居住品質為由，實則對性產業抱持偏見，想將紅燈區趕出蛋黃區，這會加深污名，且背後有經濟利益的考量。
性工作者資訊中心的志工表示，多數居民肯定紅燈區屬於社區的一分子。面對搬遷困境，居民也來詢問「有什麼幫得上忙」。面對人潮帶來的紛擾，有些人怪罪性產業，有些人則幫忙說話：「如果你抱怨紅燈區，就不該住在這裡」、「要移乾脆移到史基浦機場旁邊，多方便」、「問題在於鬧事者」。人潮帶來的紛擾不一定與紅燈區正相關，畢竟這裡靠近車站，人多事雜。住在觀光區，心臟似乎本來就要夠大顆。
為了呈現該區的豐富多樣，而非片面的負面形象，當地企業家於2023年發起德瓦倫節（Wallen Festival）。每逢六月底的周末，共有60多個地點舉辦免費活動，像是爵士表演、鋼管舞課、陶藝工作坊、二手店送小孩牛仔衣褲、刀具店的壽司體驗、居民導覽，還有和社區警察一起散步等等。活動發起者指出，德瓦倫就像城市的心臟，大家被此地歷史悠久卻又充滿活力的多樣性所吸引，且愛上這裡的大小故事。針對紅燈區搬遷的議題，他則認為，在這個多元的地方，每個角色都是平等的，要求任何人離開都不合理。
消失的天鵝與德瓦倫的未來
老教堂附近的超市窗戶上，貼著一則尋貓啟事。在紅屋劇院老闆揚・歐騰過世之後，運河中的天鵝也神秘消失。
據說，揚在生前買下這些天鵝。為了證實這個傳聞，我寫信給劇院，得到了回覆：
「這些天鵝不是他買的，是自己游來的！市政府在修橋，所以只剩幾隻留下來。我們每天晚上餵牠們，用的是專門的大型鳥類飼料，麵包對牠們不好。揚很喜歡這些天鵝，希望施工結束後，牠們能成群回來。」
或許，另一位劇院經理的說法更接近真相：「天鵝不會回來了。揚走了之後，真的不誇張，牠們全部消失了，一隻不剩，像是知道了些什麼。」
除了浪漫的愛情，天鵝同時也是妓院的象徵。在未來，我們可能見證另一場告別式。紅燈區或許會離開德瓦倫，善德街成了宗教意義上真正的善德街。沒有了紅燈區，德瓦倫究竟會是沒有香菜的刈包，還是沒有珍珠的珍珠奶茶？
你很難在世界上找到比德瓦倫更日常且看似矛盾的地方。這個被外界標籤為紅燈區的區域，是阿姆斯特丹古老卻最具活力的心臟，混沌而有秩序。在這個古老心臟當中，無論是居民還是遊客，共同構成了深沈響亮的脈搏，形成獨特的生活節奏。善惡可能並非重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包容與付出才是。
開店前的紅屋劇院，鐵捲門上標誌的粉紅大象，用大拇指比讚，旁邊寫著「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彼此」（Take care of yourself, and each other）。
註1：「阿姆斯特丹經典」（De Canon van Amsterdam）由荷蘭歷史學家皮特・德魯伊（Piet de Rooy）組織的獨立委員會於2008年編纂，記錄了50個代表性的城市歷史，市民可參與票選。2025年，阿姆斯特丹市慶祝750週年並推出新版，由新委員會與市民共同編制。
責任編輯：葉珊、陳亮宇。
本文出自陳亮宇等28人著，2025，《荷以永續：荷蘭的創新之路》，臺北：前衛出版社。經作者和出版社同意後轉載至荷事生非網站。《荷以永續》一書以「轉型」、「社會」與「環境永續」等三大面向，討論荷蘭從過去到現在的面貌，有興趣者可至書店或上網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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