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天堂異鄉人》?聆聽紀錄片裡的他者聲音

 

我們扯開人道的遮羞布,用歐洲的眼睛來看移民時…
一部紀錄片可能是一小時、一天、一個短暫的時刻或是一段生命的旅程。《天堂異鄉人》是一幅開展畫,在60分鐘內,把歐洲對難民/移民的觀感和現況一覽無遺的攤開在眾人面前。這部紀錄片由荷蘭導演Guido Hendrikx於2016年拍攝製成,並在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5/6、5/10、5/11 上映。

《天堂異鄉人》劇照。(圖片來源:
TIDF 官方網站
聽見另一端的聲音…
我在荷蘭讀書時,有過這麼一個小經驗。一日我與一位荷蘭男子兩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等著二十分鐘後將來到的公車,談話緣於打發時間,但一談難民,他整個投入了起來。「就是想來賺錢」、「來了,社會福利都給他們了,荷蘭人要怎麼辦?」、 「帶著自己的宗教和習慣來,卻要我們配合,欠他們的嗎?」、「就是逃避責任的人們」。身為一個極左派的學院出身的我,那個二十分鐘,為了接下來的旅程,勉強地默默聽著。我表面微笑但內心不以為然。然而,那二十分鐘卻是我第一次靜下來聆聽另一端的聲音。聽完了,我也問,難道他說的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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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有說話的權利?
這部紀錄片是以三段章節所組成。每個章節,都是一個歐洲白人向一群準備移動到歐洲的人們以「上課」的方式來進行內容的推動。「上課」本身就是一種上對下的互動關係。在前兩個章節中,不論上課的「老師」是哪一種歐洲人,即使觀點和內容不同,但是這個模式卻是不變的基底。

《天堂異鄉人》劇照。(圖片來源:TIDF 官方網站
到底移民來歐洲的人是什麼樣貌?他們移民過來的緣由和適當性是如何呢?前面兩個章節,影片中的講師(或者是說「演員」)採用現在歐洲看待移民的兩個角度來向移民們本人講解移民的起源、現況和如何著手改變。
然而,到底是誰說了算? 在這七十分鐘裡,所呈現的中心觀點是一個以歐洲為主宰的完全視角,這部紀錄片從頭到尾是一個歐洲人對於自己的自嘲?還是一個導演想呈現的歐洲視角?我雖只能後設地在文本之上加以詮釋,但不可忽視的是,我們現今從媒體上看到的,都是由移民接收國–歐洲國家們告訴我們的資訊–如同這部電影一般。在過程中,移民們本身面對這些課堂講述,他們言語雖不多,但面部表情的特寫和微微的肢體回應,讓我看到了他們也有很多自己的話想說。但在課堂上,老師是話語權的決定者,不論第一章或第二章節,移民的說與不說都還是在老師的決定之下。

《天堂異鄉人》劇照。(圖片來源:
TIDF 官方網站
我很好奇,我們若是能從移民–或者我們所謂的難民、流亡者、經濟移民等角度來重新思考這個敘事,讓「他們」來當紀錄片裡的「老師」的話,這第三個章節會是什麼故事呢?這是個我很想知道的、而現今社會也不該忽視的主題。
當移民只是移動的人們…
「移民的聲音」也是目前在研究移民學上的新觀點。當我們屏棄了以往經濟、人道、政治的觀點,而用發展的角度來看;「移動」是人類自我對於生命解讀而來的選項,移動者本身即是決定者、執行者,是個有自我意識的主體。當這樣審視,為什麼只用悲苦、磨難的濾鏡來看這個特定被區隔的群體呢?新聞、電影、或紀錄片的濾鏡,是否只篩出了當權者想看、並願意施予解讀機會的一面呢?
這個問號也衍伸出我自己對於第三幕的移民身份認定標準的批判。第三章節的內容是成為難民身份的模擬考和及戰教學。到底歐洲國家當局怎麼判斷誰是有資格取得歐盟入場券的人呢?當他們說誰是有用、誰是無用,真的是如此嗎? 值得救助的標準是否真的找得出值得救助的人呢?回國後無生命危險者,真的代表回國後能安身嗎?為了賺錢而來是否比因戰亂而來更不值得協助呢?而,為什麼只要國籍是敘利亞就有優先取得國籍的通行券呢?
當權者的需要和不要之間
以荷蘭為例,相比其他西歐國家,荷蘭算是年輕的移民接受國。荷蘭在一戰前大量招募中國水手和殖民地人民來解決他們缺乏人手的問題。在1950年代後期,因為戰後經濟復甦卻缺乏人力,兼之殖民地獨立因素,也大量的招募從南歐和其他地區的移民;這個時候的移民,不論其原因和身份,都是荷蘭求之不得的人力。在1970-1980 年代荷蘭雖停止了招募移民的政策,但也因上一代的移民生根而開始了家庭團聚的接納政策。在1994和1997 年這兩次移民法規越來越明確和加以限制之前,移民者都算是被接納的族群。若以這脈絡來看,國界的開關其實與當權者在經濟需求上是有直接相關的。當權者的要與不要也決定了一個移動者在過程中能接受到的資源多寡。
「早幾年來就不是這個光景了~」「2000年後啊~太辛苦了,又沒盼頭,很多年輕人來了又回去,現在沒幾個了呦!多慘啊~為了來這邊欠一屁股債,生活苦呦!」、「那個工作苦啊!他們(荷蘭)嬌貴,都是我們接下來做的,要不哪有人要做啊!」在荷蘭的老人家一邊吃飯一邊跟我說著。在荷蘭做移民研究時,我曾無數次的與移民過來的老人家們一起在餐桌前吃飯、喫咖啡。莞爾的是,他們口述給我的人生經驗與書上摘出的歷史回顧是如此的雷同、但又是不一樣的脈絡。簡單的回顧荷蘭的過去,我試問:在這趟移民旅程中任何從旁的協助,究竟是世人對難民的援手、或是對自己國家的投資呢?
前往天堂的人們…
我很喜歡最後一次章節轉換之間,影片接入一幕大海的場景。在天空將明之際,昏暗卻又漸明的光線灑在海上浮浮沉沉的人們,一如人們往往對於明天有著明亮的期待,卻又往往需要向未知探尋。這樣流動的畫面,對比最後獲得歐盟身份的入場券的三移民,他們茫然地站在空曠的教室內,老師已缺席,明明是一個拍攝移民「勝利者」的鏡頭,但巨大的留白和長鏡頭卻讓人不覺發慌。這也有力的道出主題:移民,是一群在天堂裡的陌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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