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荷蘭亞洲電影節閉幕式,放映廖克發執導的《人生海海》,導演本人也來到現場,進行映後座談與QA。(攝影:Kai Zhang)
2026 荷蘭亞洲電影節(CinemAsia Film Festival 2026)於4月12日舉行閉幕式,放映劇情長片《人生海海》(The Waves Will Carry Us),由馬來西亞出生的臺灣導演廖克發執導,以黑色幽默探討馬來西亞華人(以下簡稱馬華)認同及離散議題。當天,臺灣駐荷蘭代表田中光也前來致詞,強調臺荷連結四百年前便經由貿易展開,並且期望未來雙方更穩健的互動與交流。
閉幕式的觀眾組成,大多來自荷蘭本地或周遭歐洲國家,在這與電影相距一萬公里的地方,人們前來了解與傾聽關於馬華的故事。地理與文化的疆界,在這晚暫時消失,個體以投影光束相連。
觀眾對馬來西亞的政治與歷史感到好奇,希望聽導演補充更多相關背景;黑色幽默的喜劇效果也令部分人思考,身為一個外國人,究竟哪裡該笑?哪裡該緊張?而關於親情糾結、家庭中的男性、女性角色等微觀層面的討論,也一同出現在當晚的影廳。這一切令人深信,《人生海海》為本屆的亞洲電影節,做出一場精彩又深刻的謝幕。
本屆亞洲電影節以「形塑與共生」(becoming and commoning)為主題,強調當前的時代精神引領人們探索共通性,期望藉由電影創立連結(connections),探索亞洲及離散社群內部的共同點,包含人與萬物的共存、世代間的共識,以及價值觀的共享。
《人生海海》講述身為馬華移民的三兄妹阿耀、水雲、阿財因父親過世而重聚,處理後事時,臨時被告知父親生前已皈依伊斯蘭教,遺體必須由宗教局移至穆斯林公墓,無法以華人傳統方式下葬,阿耀與阿財決定和政府正面對峙,突破重圍拿回爸爸的遺體。從荒謬的「搶屍」事件中,三兄妹面對偏袒政策、家庭創傷及族群共榮等議題,各有不同立場與行動,交織出一段動人的跨族群、跨世代對話。

三族共存、一族為大的馬來西亞
作為多元種族國家,馬來西亞人口以馬來人(58.1%)佔比最多,其次為華人(22.4%)及印度人(6.5%)(註1) 。和大多亞洲國家相同,馬來西亞自18世紀起便成為西方國家的殖民地,二戰後民族自決風潮興起,經歷由殖民母國英國、以華人為主的馬來亞共產黨、及馬來人多方勢力的斡旋下,最終決議獨立。勢力最為壯大的馬來人掌握政府、語言、宗教與軍隊,並在內閣中設立固定比例的華人及印度人代表,形成以馬來社群掌握最大利益的社會。
因此,即使脫離殖民統治,面臨結構的傾斜,語言的隔閡,過去馬華仍時常在生活中遇見來自官方與民間的刁難,種族間的衝突與屠殺也不時發生,尤其1969年的「五一三事件」(註2)成為眾人間的集體創傷,大大加深族群間的藩籬,使對話機會更為渺茫。長久累積的紛爭沈澱為複雜的族群議題(註3),橫跨政治、宗教與經濟,至今難以平息。
敘事的連結:黑色喜劇初啼

生於馬來西亞、移居臺灣多年的廖克發,始終將創作重心置於馬華議題,過去製作的類型囊括紀錄片、劇情片,這次則是他首度選擇拍攝喜劇。
片名《人生海海》取材自陳雷〈歡喜就好〉中的歌詞:「人生海海 甘需要攏了解。(人生海海,哪需要都了解)」廖克發指出,這首歌是馬華間家喻戶曉、傳唱久遠的代表性歌曲。由於生活艱困,哼唱歌曲成為大多人宣洩情緒的唯一管道,他強調:「我不覺得藝術一定要精英化或高大上,那和大眾很遠。對我來說,一個人只要找到某種方式,把心裡面難受的東西舒緩掉,或是克服他,那就是藝術了。」
秉持這個原則,也隨著生命經驗增加、有了孩子,如今廖克發更在乎與創作對象的連結,選擇採用更日常、易懂的語彙傳遞訊息,只希望故事中的人們,能聽懂他想說的故事。他提到:「對理解這個社會脈絡的人而言,當他們會對裡面的情節笑,那個笑是苦澀的,因為他理解背後的悲傷是什麼,我們不能公開談的是什麼,我就是要製造這種效果。」
在《人生海海》的無奈裡,黑色幽默成為他與觀眾間的暗語,透過此起彼落的笑聲與寂靜,共創「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日常與荒謬。
世代的連結:「我願意傳承這種集體記憶,包括集體創傷。」

片中的主角三兄妹,對於「搶屍」事件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移居臺灣多年的大哥阿耀曾見識體制的根深蒂固,也充滿對父親的怨懟,對故鄉的疏離,心中五味雜陳;二姐水雲則試圖在傾斜體制與華人文化間取得平衡,以韌性守護家庭;三弟阿財則選擇衝撞政府、參與社運,尋求馬來西亞公民間的共同聲音。
同作為移民臺灣的大哥,他坦言將自己投射至主角阿耀,從小,他時常看見父親被政府百般為難,手足無措的窘境。回顧過去的成長經歷,他語重心長地說,在馬來亞緊急法令時期(註4),由於肅殺的社會風氣,華人家庭中的男性通常都是缺席的,「作為一個男生,那時是沒辦法保護家的,他是一個被閹割的、沒有威嚴的爸爸。」如今觀念進步,社會也邁向更自由、開放的風氣,但如何磨合世代間的價值觀,對當地青年及老年人而言,仍是一大挑戰。同時,相似的代際衝突,也出現在二戰後邁向民主化的亞洲國家之間,成為國際的共同課題。
事實上,馬華長輩們除了不信任政府外,也有部分人仍抱有「華人沙文主義」,態度親中,十分推崇華語及中華文化,並排斥其他種族。對此,廖克發也表示:「對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因為他們不能上街頭,所以他們還堅持用華語就是一種抵抗,就是要跟統治者說:『你不准』,這是他們能夠有的抵抗方式。」在極端的環境下,弱勢族群會更強調自己的身份,拒絕被同化與併吞,即使現狀已大不相同,記憶中防備與警戒的陰影,仍然盤旋於許多華人長輩心中。
「當我說我是一個華人的時候,是說我願意傳承這種集體記憶,包括集體創傷。」廖克發說。電影結尾,兩兄弟背著爸爸的屍體,在黑夜中奮力狂奔,一幀幀昏暗的影像中,廖克發採用跳接手法,融入處於不同世代、同樣奔馳的人們,這幕正是他對於世代隔閡的答案卷。他分享:「對我來說,那具屍體就是歷史的無名者。就算我們今天自己很努力去揭露歷史,那些名字、人數都已經無法追討,他們都匯集在這具屍體裡,不同世代的人在背著他跑,因為背著他跑,我們才是一家人。」對他而言,自己生活中太多的理所當然,都奠基於上一代的開創與奮力,因此,學著尊重與理解長輩的記憶與價值觀,是作為一個馬華後代,必須思考與付諸實行的事。
同時,他也強調,馬華並不是完美受害者,馬來西亞的種族刻板印象大多認為華人狡詐、馬來人懶惰、印度人則愛喝酒,如同片中父親教導主角阿耀,做人應該「像蛇一樣」,哪裡有路就去哪裡。但他提出背後的結構性因素,在於制度傾斜,導致華人必須動腦筋生存,馬來人較能活得愜意。
比起眾人間轉瞬即逝的玩笑話,他更相信找出刻板的源頭,能夠使其變得立體,也更能看清全貌。事實上,廖克發正實踐的,始終是曝光、面對、正視、與理解,當不公的記憶被妥善地歸類和處理,才能撫平揮之不去的歷史傷痕。
族群的連結:究竟何謂多元?

映後座談上,廖克發和觀眾分享,《人生海海》一週前才在馬來西亞上映,這部片是他所有作品中,第一部完全通過電影審查委員會標準,能夠在自己的國家公開放映的電影。「我的上一部片被剪了27刀,這次只被剪了6刀,我想這代表我們的政府正在進步。」他笑道。
在訪談中,他也自嘲,馬華的重要能力就是像蛇一樣,對於體制及審查一點一滴地「鑽漏洞」,試著推進與突破。他回顧:「現在的年輕人會覺得團結上街頭,以前的人不是這樣相信的,是做一些笑話假裝欺騙,偷偷罵,讓統治者也不知道,大家會想出自己的招數,對抗這個體制和環境,這是民間說故事的方法。」
即使過去處在動盪與混亂的多族群社會,許多大小事總不盡如意,然而,人與人之間精彩的角力與碰撞、合作與衝突,一針一線地,慢慢織岀屬於馬來西亞的七彩紋理。
他提到,過去大家常斷言馬來西亞的紛爭大多來自種族,但他認為社會的階級問題才是動盪的主因,跨種族的既得利益者時常聯手,共同壓迫中低階層人民,並以種族問題操作政治性輿論,掩蓋階級差異的現實。
不過,看似鞏固的階級,近年也不再如此堅不可摧。馬來西亞於2018年迎來首次政黨輪替,在野陣營「希望聯盟」擊敗執政61年的「國民陣線」,終結長期一黨獨大的政治局面。電影中的三弟阿財,選擇參與的的 BERSIH(Gabungan Pilihanraya Bersih dan Adil,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社會運動(註5),對馬來西亞華人社會有重大影響。當地人民過去認為公權力蠻橫、霸道,無法以自身力量抗衡,BERISH運動後,年輕世代才開始相信人民團結組織運動,可以改變世界。
如今,洶湧的社運能量,使跨種族的馬來西亞人民真正一同上街,抗議政府的腐敗與濫權,馬來人、華人、印度人齊聚一堂,交雜英語、華語、馬來語,首度形成名為「公民」的社會共同體,以多姿的文化背景講述同樣訴求:一個更好的未來。
小至馬來西亞、大至整個亞洲社群,在難以回頭的全球化浪潮下,人們能聽見眾聲喧嘩,從中提取相信的、拒斥反對的,抑或隨著聲波飄蕩,對於異中求同,找尋族群間的共存與共榮,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作為早已熟悉面對差異的馬華,廖克發說,他心中的多元是長這樣的:「對於陌生文化不會那麼容易覺得被威脅,有一個tolerance(寬容),像馬來西亞會有一種,如果有外來文化,每個人都要找吃,你留路給他,留路給自己,這是某一種智慧。」
說到這,彷彿聽見陳雷的歌聲再次迴盪耳邊,傳至千里。
人生短短 好親像塊七逃
(人生短短,彷彿在玩耍般)
有時仔煩惱 有時輕可
(有時煩惱,有時輕鬆)
問我到底 腹內有啥法寶
(問我肚子裡究竟有什麼法寶)
其實無撇步 歡喜就好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開心好玩就好)
採訪後記:關於臺灣
一位觀眾在QA好奇地詢問:「這樣挑戰當局的電影,馬來觀眾的反應會是什麼?」我在訪談時也問了類似的問題,廖克發則回答,沒有人和他說感覺被冒犯,大多馬來人說的是:「那些是濫用權力的馬來人。」反而,看完電影後認為自己被冒犯的人,是臺灣觀眾。
電影開頭,作為馬華的阿耀長居臺灣多年,第一次在臺灣捐血,卻因為是東南亞國籍而被捐血站狠狠拒絕,那幕對臺灣觀眾而言,是有點刺眼的。
作為一位臺灣觀眾,當下我也震驚,問出:「臺灣人是長這樣的嗎?」
廖克發說:「臺灣人大多親美親日,但對東南亞有一種優越感,如果是東南亞人生氣,臺灣人就會覺得,欸我們歡迎你來,你應該要說謝謝喔。」
我好奇問他,但你待在臺灣這麼多年,在這裡的所見所聞也形塑了一部分的自己吧,不論好的壞的,你認為臺灣對你究竟有什麼樣的影響呢?
「有時候人要能夠往前,他是要有想像力的,要想像那個東西是可能的,但那時候的馬來西亞完全無法想像某些東西是可能的,但我看到臺灣。」他這樣回答。
原來,他剛來臺灣時,正好趕上轉型正義開始被討論、初步實踐的時期,他說,那時和馬來西亞人談論轉型正義,所有人都認為是天方夜譚。「其實臺灣的這些東西,是讓我能夠和自己國家的歷史,產生一段距離和新的角度,不然比較容易陷於苦情。如果開始要走轉型正義,那就不要再用過去悲情的方式看,我們要看到更多,這部分,臺灣走得比較前面。」
後來我和他說,這是個新奇的視角,我總覺得臺灣轉型正義還有好多需要加強的地方,但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你們是我們的榜樣。
他也回答我:「臺灣有言論自由,也是有資源的國家,有語言又有資源,真的很有條件比很多國家做得更好的,希望大家更可以溝通,不要只是吵而已。」
在這之前,我似乎沒有聽過一個講著中文、不是臺灣人的人,和我說他眼中的臺灣。
原來,臺灣也是可以長這樣的啊。
註1
馬來西亞統計局2024年人口統計資料:https://www.dosm.gov.my/portal-main/release-content/demographic-statistics-third-quarter-2024
註2
1969年5月13日,由於馬來西亞執政黨大選中失去三分之二絕對多數席次,以華人為主的在野黨進入吉隆坡市區舉行慶祝遊行,而以馬來人為首的執政黨黨員與支持者隨後發動反制遊行,最終在群眾情緒失控下,演變為大規模流血衝突。
註3
例如,電影中身為華人的父親,選擇皈依伊斯蘭教,便是在馬來西亞具有爭議性的宗教議題。伊斯蘭教為馬來西亞國教,即使憲法保障宗教自由,伊斯蘭信眾能夠在當地獲得眾多福利,例如:以更便宜的價錢買房買車、稅務優惠等。因此,當非馬來人選擇皈依回教,便容易被視為功利主義者。
註4
自1948年至1960年,英國殖民政府為了打擊以華人為主的馬來亞共產黨,發布緊急法令,大規模掃蕩共產份子,包含判處死刑、驅逐出境,同時也設立「新村」監視華人社群。
註5
Berish(Gabungan Pilihanraya Bersih dan Adil,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成立於2005年7月,由橫跨種族的公民社會組織和政黨共同組成,該聯盟的目標是推動馬來西亞選舉的全面改革,訴求包含減少選舉舞弊、貪污及政治手段。
內容企劃&文字編輯:陳亮宇。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