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之難難於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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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接踵而至的難民問題,崇尚人權至上的歐洲社會也難免頭痛。圖片中的標語為「不要國界」、 「世界是屬於每個人的」。(來源:flickr#Roel Wijnants
難民這個字眼在這幾個月間,不斷攻佔歐洲各大新聞媒體的標題。聯合國已經證實過去一年全球庇護的總申請遞件數大幅增加,而近年來荷蘭難民也增長甚快。人道和現實在天平的兩邊,許多歐洲國家無法逃避卻又都難以取捨。面對這波「二戰以來最大難民潮」,這些國家又是怎麼看的?
荷蘭中央統計局(CBS)上個月發佈的數據指出,2014年歐盟境內湧入了超過五十萬的難民,而且比前一年多了40%、是2012年的兩倍,總數更是1992年來新高;這還只是荷蘭國內的統計,而火燒屁股的卻還不只有荷蘭。
日前最令人頭痛的,莫過於湧入希臘和義大利的超過四萬名難民。歐盟要求28個成員國按國土面積和內政數字(如GDP、人口總數和過去難民收容記錄等)進行配置;荷蘭佔歐盟總面積的百分之五,於是未來必須接納兩千多名難民。諸如德國、法國和西班牙等大國分到最多難民,比例分別為18%、14%和10%。
真的該義不容辭嗎?
從人道的立場考量,接納難民是和平國家責無旁貸的義舉,但許多國家對歐盟的要求相當不滿,反彈的力道更是激烈。東歐的前共產國家如匈牙利、捷克和波蘭等國都大力反對,素來偏右的匈牙利總理Viktor Orban更斥之為「白癡計劃」;而英國、法國和西班牙也各有雜音出現,法國總理瓦爾斯(Manuel Valls)就表示,法國過去已經做了很多,卻還要淌這灘混水,他並呼籲歐盟應該更公平地分配。
西班牙則認為歐盟並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失業率達到了23%,卻仍要收留10%左右的難民並不公允;至於英國雖然在地中海部屬了軍艦和直升機協助海上漂流的難民,但已經宣布將退出這向歐盟主導的難民配置計劃。
國土不小、人口也不少的義大利,也必須接納11%之多的難民。義大利最先對難民的態度是積極搶救,發展出「我們的海」(Mare Nostrum)專案行動搶救漂浮在地中海上的難民。不過每月九百萬歐元的花費過於沉重,義大利當局已經於去年十一月結束了專案行動,但並沒能讓難民停下腳步。儘管歐盟宣布將補助參與配置計劃的國家每位難民六千歐元的金額,仍難平息諸國的不滿。
至於荷蘭,總理魯特(Marc Rutte)日前在布魯塞爾的歐洲峰會難民議程上,宣布全力配合歐盟的難民配置計劃,但也語帶保留表示如果無法持續下去,將需要來自其他成員國的奧援,因為「這是每個人的責任」。顯見這個問題固然棘手,但人道立場總是鮮明的荷蘭無法輕易推掉這塊燙手山芋。
難民之死,政府和人民也推了一把?
對難民、母國和收容國來說,這都是一樁難題。歐盟官方表示,各國收留這些難民只是緊急計畫、未來仍可自行決定是否要接受難民的庇護申請。但沒人知道這是否是個無底洞,收留國當地的居民更是罵聲連天。
本月中(6月)就有一名位於鹿特丹拘留中心的28歲南非籍難民在等候移送至法國時試圖自殺。荷蘭民眾對難民反應兩極,反對者通常更是毒舌:比如將難民政策稱為「左派的難民產業」、還有「天天有人自殺,就只有難民自殺會上新聞」。至於魯特作了全力配合收留難民的發言後,荷蘭酸民也不甘示弱。「魯特先生要不要自己領幾隻回去自己的官邸呢?」「難民一落腳歐盟就不想走啦,被配置到東歐的還是會自己往西歐跑的,畢竟腳長在他們身上,魯特比誰都清楚這點。」今年四月一艘載有七百名難民的船隻在地中海翻船、造成七百多人喪生,結果網路上許多荷蘭人的反應竟是拍手叫好,就像看到難民在難民營自殺的新聞一樣,並不抱著同情心。
此前,荷蘭執政當局祭出一道規定,就是提供難民「3B」服務,所謂的3B即是bed、bad和brood(荷蘭文:床、洗澡和麵包)。但提供3B的前提是難民願意接受遣返的安排,如果不接受,荷蘭政府就不會提供。左派政黨如聯合內閣中的勞工黨(PvdA)和綠黨(Groen Links)對此當然不會放過,斥責政府和人民一樣冷血,不願意提供「3B」給難民表示政府連民生基本需求都照顧不周,甚至傳出內閣可能傾覆的傳聞。還有批判的力道來自聯合國的人權律師,比如「他們好不容易冒著生命危險到荷蘭來,結果被當成盜賊,但他們要的不過就是基本人權。」
艱困的逃亡之路
雖然荷蘭所有的政黨都一致同意申請庇護失敗的難民應該被遣返,荷蘭內閣也試圖將某些國家的難民遣送回國,但不幸失敗,因為這些國家通常不願意接受在荷蘭申請政治庇護的難民,如伊拉克、摩洛哥、迦納、中國和埃及。這些國家的申請庇護者於是長期停留在荷蘭。
至於最近這波難民潮,許多媒體披露的海中照片都甚為駭人,畫面中的難民當中大多是年輕男子,但其中也有女人和小孩。前一陣子則出現了海邊的場景:進入法國的難民想要從迦萊(Calais)偷渡到英國,於是試圖破壞準備上渡輪的卡車躲進去。據信,英國的難民政策相較於法國對難民而言比較有利。有鑑於迦萊的情況越來越亂,當地的警察開始比較嚴,可能導致一些難民轉移目標,試圖從荷蘭南部的荷蘭角(Hoek van Holland)偷渡到英國。荷蘭媒體認為,荷蘭角的情況還會再變嚴重。
理想國度的幻夢
難民問題在歐洲的成因很多,但其中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是各國的難民政策不統一。舉例來說,來自伊拉克的難民在瑞典可以輕易取得難民身分,但在希臘則幾無可能;而北非難民在英國的待遇比在法國好,諸如此類的「差別待遇」讓難民趴趴走幾乎成為可預期的事情。如同某些反對配置計劃的國家發言所表示,這樣的配置計劃幾乎沒有作用。
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能自由決定想在哪裡生活,可說是一個美好的理想,但在歐盟難民問題中似乎讓大家看到了其不可能性。如果經濟是一切,為什麼這麼多來自非洲的人民想要離開經濟增長率遠高於歐洲的非洲?歐洲人如果從現在起大舉移民到非洲,讓非洲人民看看就地養活自己和家人的方式,也許是個解決歐洲難民過多的辦法,但在這又會引發「二次殖民」的疑慮。因此,就算好不容易到了理想的國度生活,實際上仍有許多痛苦要承受,特別是當地人不歡迎的話。
另一種對難民的心境
但難民並不總是社會紛爭的開端。荷蘭就有難民出身的小說家,最知名的莫過於原籍伊朗的卡德‧阿布杜拉(Kader Abdolah)。他在1985年寫了許多反政府的言論而被伊朗政府鎖定,1988年利用聯合國的邀請以政治難民的身分入境荷蘭,隨後被送進荷蘭阿培爾頓(Apeldoorn)的難民營。花了三年才出逃的他,卻只用了五年就學會用荷文寫作,然後在1993年出版了第一本荷蘭文故事集《雄鷹》(De Adelaars)。難民身分並沒有影響他的創作包袱,反而成為靈感來源,許多作品正是描述難民到了「理想國」以後的生活。他曾在2006年擔任萊頓大學客座教授,至今仍寫作不輟。
荷蘭另一名小說家赫潤貝格(Arnon Grunberg)寫過一本叫作《難民》(De Asielzoeker)的小說,就討論到了當地人看待難民的複雜心情。主角貝克的女友和一位難民走得很近,就被貝克看成「不過是出於同情,而不是甚麼真正的愛」。直到貝克發現女友得了不治之症,更覺得女友不過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罷了。這段期間難民吃住起居都在貝克家中,他對難民禮數周到,從將主臥室讓出來給難民睡,到難民開口借穿內褲時貝克還貼心問尺寸,但貝克卻始終感受不到難民的感激,也不知道要如何更瞭解難民的想法,這些心境的描寫似乎點出了當地人看待難民的複雜與荒謬的情感。
直到女友過世,貝克才認清自己和女友的愛不過是想像中的幻影,女友是真真切切地愛著難民,而且臨終前的日子過得非常平靜,是和貝克生活中所不曾有的。難民的存在與駐留則成為替代女友在這社會上、在自己家中生活的現實。最終,女友的身影成為貝克的夢中揮之不去的陰影。而作者也藉難民的角色狠狠刺穿當地人「平靜生活」的幻影。
難民在歐洲會造成如貝克狂亂的下場,還是像貝克女友一樣得到解脫,赫潤貝格的小說結局值得在思索難民問題之餘再三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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