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2 年,明斯特主教和科隆主教攻打荷洛寧根的圍城之戰。圖片來源:University of Groningen Library, uklu 01-06-08,The Groningen Academy and the Relief of Groningen。
筆者先前曾分享過,1573 年 10 月的阿克馬解放(Beleg van Alkmaar)──荷蘭歷史上第一次擊退西班牙人,以及 1574 年 10 月的萊頓解放(Beleg van Leiden),也才有了 1575 年荷蘭第一座大學──萊頓大學(Universiteit Leiden)。(閱讀由此去:荷蘭的光輝十月:阿克馬與萊頓解放日)
扣掉大家比較熟悉的南北荷蘭省的城市,你曉得荷蘭東北大城──荷洛寧根(Groningen),也曾在荷蘭與西班牙的八十年戰爭(1568-1648)好不容易結束的二十五年後,迎來屬於這座城市的解放日嗎?而且,荷蘭第二老的大學──荷洛寧根大學(Rijksuniversiteit Groningen, RUG)的師生,也在這次的荷洛寧根圍城(Siege of Groningen)戰役裡,參與堅守城池的行列呢!值得一提的是,17 世紀時,這間學校還叫做荷洛寧根「學院」(Academia Groningana,英文:Groningen Academy),而非大學(註1)。
1672年,荷蘭歷史上的災難年
在荷蘭歷史上,1672 年可謂多災多難的一年,荷蘭文稱為災難年( Rampjaar, the ‘disaster’ year) 。荷蘭人受到來自四個不同方向的攻擊──英王查理二世(Charles II)從海上,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從南部,德國明斯特主教(Bishop of Münster)和科隆主教(Maximilian Heinrich von Bayern, Bishop of Köln)的軍隊則從東部進攻,荷蘭聯省共和國可謂四面楚歌,七個省裡面已經有五個差不多淪陷了,隨時可能崩解。
來自波希米亞的年邁將軍用兩千名士兵,擊退明斯特教主的兩萬軍隊
在來自四面八方的眾多攻勢中,明斯特主教伯恩哈德・馮・加倫(Bernhard von Galen)帶領的軍隊,無疑是相當難纏的一支。由於素以使用大砲發射炸彈轟炸敵軍聞名,這位教主還獲得「炸彈伯倫德」(Bommen Berend)的稱號。1672年 7 月 21 日,這位炸彈教主率領士兵圍攻荷洛寧根,他們從荷洛寧根的南面布陣,一邊從東南方的東城門(Oosterpoort)進攻,另一邊則佔領了荷洛寧根南方的衛星城鎮:哈倫(Haren),讓整座荷洛寧根城的南面成為主要戰場,火炮與燃燒彈日夜傾瀉而下。
不過,城裡跟周遭的居民,早已預先引水將城外的大片農田淹沒,阻止這位炸彈教主的軍隊完全包圍城市,並確保補給能夠持續從北面和其他地方進入。

危急之際,荷洛寧根請來在荷蘭與西班牙八十年戰爭(1568-1648)中戰功彪炳,當時已經 70 歲的大將軍:卡爾・馮・拉本豪普特(Carl von Rabenhaupt, 1602-1675),前來掌管城市的防禦任務。
這位將軍原是波西米亞(今捷克一帶)的貴族,年輕時因宗教戰爭而被迫流亡,之後在多場歐洲戰爭中積累了豐富的防禦與攻城經驗。1671 年,他受荷蘭聯省共和國延攬入團。當明斯特教主率領超過兩萬大軍圍城時,拉本豪普特手下僅有約兩千五百名守軍,卻憑藉堅固的城防與冷靜的戰術部署,穩住了局勢。
前面提過,由於荷洛寧根居民預先淹沒了城外大片土地,使敵軍無法完全包圍城市,也無法從四面炮轟。這使得補給能夠持續送入,守軍保持穩定。城南雖然遭受猛烈轟炸,但敵人始終無法突破城牆。拉本豪普充分運用城市堅固的防禦工事,同時採取機動出擊策略,派遣小部隊不時衝出城門騷擾敵軍,消耗對方士氣,讓敵軍苦不堪言。
最終,經過一個多月的攻防,即便以砲火轟擊出名的明斯特教主軍隊,也被迫於 8 月 17 日(這個日期是舊曆,若以今天的算法則為 8 月 28 日)撤軍,圍城宣告失敗。
這場讓炸彈教主功虧一簣的防禦戰事,是荷蘭聯省共和國抵抗敵軍入侵北方的關鍵。在其他地區紛紛淪陷時,荷洛寧根是少數堅守下來的城鎮之一。荷洛寧根的解放,也被認為是荷蘭「災難年」中少數的轉折點之一。由於荷蘭成功保住北方,明斯特主教的野心受到極大的挫敗,後續的攻勢不再強勢。在荷蘭軍事武力和外交斡旋雙管齊下的努力後,英法也被迫中止了對荷蘭的進攻,第三次英荷戰爭最終於 1674 年畫下句點。
由此看來,1672 年的戰役,正呼應當時大家說的:「荷洛寧根守住了,國家就有救了」( Groningen holds, the country is saved)。
正因為如此,拉本豪普特的功績,至今仍深植當地集體記憶。荷洛寧根城內有許多跟馮拉本豪普特相關的紀念建築,像是磅秤所街(Waagstraat)豎立的半身像,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拉本豪普特街(Rabenhauptstraat)上刻有馮拉本豪普特頭像的牌匾和解放紀念看板,以及以他名字命名的拉本豪普特餐廳/咖啡館(Rabenhaupt)等等。假如你某天走訪該城市,不妨到他的紀念頭像前看看。這位可以說是荷蘭廉頗、黃忠的大將軍,也在成功保衛荷洛寧根的三年後(1675),以 73 歲高齡過世了。


荷洛寧根學院師生的參與:獻給上帝、祖國與學院
除了拉本豪普特率領士兵堅守城池,荷洛寧根學院的師生也加入城市居民保衛家園的行列。前面曾提到,明斯特教主攻打荷洛寧根時,城市南邊是主戰場,也是砲彈轟炸的主要目標。彼此,學院所在的城市北邊,因為距離敵軍較遠,炮彈難以打到,是相對安全的區域,也使城市補給得以持續進行。從西邊菲仕蘭(Friesland)前來助陣的三千多民士兵,就駐紮在學院裡面。
1672 年戰事發生時,成立於 1614 年的荷洛寧根學院尚未迎來它的 60 歲生日,是相當年輕的學院。儘管教授與學生依法免於兵役,卻有許多熱血的學生自願組成防衛部隊,投入城市防衛的行列。
根據牧師埃爾德坎普(Andreas Eldercamp)的《日記》(註2),這支自衛隊伍約有 150 名學生組成,他們推舉出維賀斯(Wicher Wichers)擔任隊長,騰・貝爾賀(Rutger ten Berghe)為副手,旗手厚廷哈(Scato Gockinga),則舉著繡有拉丁文 Deo Patriae Academiae 字樣的旗幟──這是他們自己的軍旗,意思是「獻給上帝、祖國與學院」(To God, Fatherland and Academy)(好熱血呀!)。
根據牧師的日記,這群學生軍團的行動令人印象深刻:
7 月 25 日,菲仕蘭蘭援軍進入城中,部署在學院建築裡。
7 月 26、28 日,每當城鎮警報響起,學生與市民便第一時間奔赴崗位。
8 月 16 日,部分學生更隨同市民衝出城門,突襲敵軍壕溝,與正規軍並肩作戰。
與此同時,荷洛寧根學院的教授們也未袖手旁觀。他們制定了戰場行動守則,並安排學生在圖書館(位於舊方濟各會教堂)擔任夜間防火員。這些細節顯示,當時的學院師生在那危急時刻,共同成為城市的守護者。

圍城戰役對荷洛寧根學院帶來的衝擊
經過一個多月的炮擊與防守,荷洛寧根圍城於舊曆的 8 月 17 日(即現今的 8 月 28 日)結束。市議會立即決定將此日定為「感恩與假期」,從此成為年度紀念日。
勝利後不久,學院的講壇便成為反思與宣傳的新舞台。六天後,舊曆的 8 月 23 日(即現今的九月初),神學教授兼校長馬雷修斯( Samuel Maresius, 1599-1673)在開學典禮的講詞中,譴責明斯特與科隆主教「比異教徒亞歷山大大帝更卑劣」,批判他們企圖以金錢買取勝利。他同時頌揚學生的貢獻,並提醒他們「放下兵器後,也要遵守學術規範,避免城中生亂」。三個月後,修辭學教授門辛哈(Johannes Mensinga, 1635-1698)則在頒發銀質勳章的典禮上讚揚學生們的勇氣,正式肯定他們在戰役中的地位。
然而,圍城戰役對一間學院也帶來不小的衝擊。首先,一些學生暫時離開了荷洛寧根,學校的課程也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其次,荷洛寧根並沒有因為它是學生城市而變得更具吸引力。在 1672至1673 學年,共計只有 43 名學生入學。在 17 世紀的最後 25 年,學生人數仍持續下降。直到許久以後,學院的新生人數才逐漸恢復。
圍城戰役結束後的紀念方式:從宗教儀式到民俗慶典
最初,荷洛寧根的「解放日」以宗教感恩禮拜為主,市民齊聚教堂頌讚上帝的保護。
然而,隨著 1795 年拿破崙的到來與巴達維亞共和國的建立,這項傳統在連續舉行 123 年以後戛然而止。即便巴達維亞共和國崩解、法國人撤離和尼德蘭聯合王國建立後,荷洛寧根解放日的紀念活動並沒有直接恢復。直到 1831年的比利時革命和尼德蘭王國隨後的分裂,激起了北尼德蘭地區的民族主義情緒。隨著民族主義情感的高漲,「歷史上曾有祖先為這塊土地奮鬥」的事實,重新激起在地民眾的愛國熱情。
於是,1838 年,荷洛寧根市民請願恢復中斷已久的慶祝活動,並獲得市議會的批准。由於當年度準備的時間太短,隔年,也就是 1939 年才迎來盛大的慶典活動,來紀念和慶祝城市解放。整座城市張燈結綵,教堂舉行詩歌崇拜,下午有遊行與愛國歌曲演唱,晚上則免不了放煙火。值得一提的是,被視為是荷蘭體操訓練的創始人之一的體育教師萊肯斯(R. G. Rijkens),還為城市慶祝活動開發出特殊的器材設備,以及設計體操練習的節目。
結語:學院、市民與集體記憶
2022 年 8 月 28 日,荷洛寧根慶祝這座城市的解放 350 週年紀念(The 350th Anniversary of the Relief of Groningen)。該年,荷洛寧根市立博物館( Groninger Museum)特別規劃了城市解放 350 週年紀念特展,讓民眾和遊客更深入認識此地的過往。
回首 1672 年的圍城之戰,是地方與國家命運交織的歷史時刻。荷洛市民與學生並肩防禦,不僅守住了城市,也捍衛了共和國的北方屏障。這場戰役之後,荷洛寧根學院師生的形象被納入地方與國家的集體記憶,既是愛國主義與新教精神的象徵,也是城市自豪的來源。
直到今天,每年的 8 月 28 日,荷洛寧根仍舉行「解放日」慶典。從這裡的歷史,我們也可以得到啟發:即使是在「災難之年」,一座城市仍能挺過炮火,留下跨越世紀的故事。



荷洛寧根市立博物館( Groninger Museum)在2022年曾進行過城市解放 350 週年的紀念特展。圖片來源:陳亮宇。
註1:
荷洛寧根學院(Academia Groningana)於 1614 年 8 月 23 日創立,由荷蘭北方的省議會 Staten van Stad en Lande(格羅寧根與奧梅蘭的省級議會)批准設立,校址設於 Broerstraat ,這個地點至今仍是大學的核心校區。在 17 世紀時,學校通常稱作 Academia Groningana,中文可譯為「荷洛寧根學院」。這是因為當時在荷蘭,「Academy」與「University」有時交替使用,尤其是規模尚小的新設高等學府。
註2:
這本日記的拉丁語書名為 Journaal of te Daaglijkfe Aanteykeninge van’t gene ontrent de Belegering van Stadt Groningen Soo buyten als binnen gepaffeert is,中文可譯為《荷洛寧根城圍城戰觀察日誌,記錄城牆內外發生的事件》(Journal of observations of events in the Siege of the of city Groningen, as occurred within and outside the city walls)。
參考資料
The Groningen Academy and the Relief of Groningen
The ‘True Account’ of the Siege of Groningen
延伸閱讀
荷蘭的光輝十月:阿克馬與萊頓解放日
三個不那麼知名卻又都蠻有一回事的市立美術館:格羅寧根、阿姆斯特丹和萊頓反映於藝術的城市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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