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楊瑟（Lilian Janse）於 2014 年當選弗利辛亨（Vlissingen）市議員，也是荷蘭保守政黨 SGP 自 1918 年創黨以來，首位提名並成為地方議會成員的女性：。圖片來源：Wikipedia。
當臺灣三不五時就因性別議題爭吵之際，你可能想像不到，即使在性別平權已深植人心的荷蘭，仍然有一個在國會下議院（Tweede Kamer）握有3席席次的全國型政黨，至今都拒絕讓女性擔任國會議員。而且，這不是 19 或 20 世紀的歷史故事，而是 21 世紀的情況。
荷蘭現存最古老的政黨：SGP
這個政黨叫做改革宗政治黨，縮寫為 SGP（Staatkundig Gereformeerde Partij，英文直譯為：Political Reformed Party）。 SGP 成立於 1918 年，而且自 20 世紀初創立直到邁入 21 世紀以來，從未與其他政黨整併過。與此同時，幾個天主教政黨和基督教政黨，以及左翼政黨都曾出現過整併的紀錄。因此，說 SGP 是目前荷蘭歷史最悠久的政黨，應該也不會有人反對。
自成立以來，SGP 在全國大選中的支持率，穩定介於 1.5% 到 2.5% 之間，通常可以在下議院佔有 3 個席次。
SGP 黨名中的「改革」，指的是宗教改革，而非政治改革
在中文世界的媒體和文章裡，SGP 也很常被翻譯為「政治改革黨」或「改革政治黨」。不過，讀者請別將其想成是在政治上推動改革的政黨。換言之，這個黨的宗旨並不是推動政治改革。
SGP 黨名中的改革宗（Gereformeerde），源自於 16 世紀出現的宗教改革運動（Reformation）。更確切的說，改革宗指的是喀爾文派改革宗傳統（Calvinist Reformed tradition），也就是基督教／新教（protestant）的一個支系。當 SGP 成立於 1918 年時，其核心成員信仰源於荷蘭的「改革宗教會」（Gereformeerde Kerken），這些教會自 16 世紀以來脫離天主教，建立在聖經至上／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與喀爾文主義（Calvinist）原則上。
所謂喀爾文主義，一般讀者可能稍有印象：他們強調紀律生活，像是節制、勤奮、守規矩，同時肯定勤勞的價值，並將財富視為榮耀上帝的表現。這些觀念，也影響了幾百年以來，荷蘭人節儉、勤奮工作累積財富且不鋪張的性格。
至於聖經至上，指的是強調國家治理必須以聖經為最高權威，而不是世俗的多數決或人為的理性原則。他們引用拉丁語「sola scriptura」來強調：政策制定必須符合聖經，道德與倫理不可由社會潮流決定，即使民主制度的多數派認為某事可行（如同性婚姻、墮胎），只要聖經反對，SGP 就會堅持反對。
將「聖經至上」奉為圭臬的情況下，SGP 的黨綱明確主張：國家應以聖經為治理根本，女性應遵從家庭與教會的角色安排，並不適合參政。
於是，自 1918 年成立以後，SGP 將近百年來都不曾在選舉的政黨名單上，提名女性成為候選人。
2013 年被判決違反性別平等，而後才產生首位地方女性議員
當然，歷史的齒輪也曾稍微轉動，改變 SGP 參政政治人物的樣貌。 2013 年，荷蘭最高法院與歐洲人權法院雙重作出判決，要求 SGP 開放女性成為候選人，否則將違反性別平等法規。即便 SGP 被迫做出回應，在地方選舉的政黨名單中納入女性候選人，但這只是一項「技術性修改」，黨章本身仍堅持女性不得擔任政治職位。
2014 年，SGP 首位女性代表莉莉安・楊瑟（Lilian Janse），成為澤蘭省的弗利辛亨（Vlissingen）地方市議會的一員。她當選市議員的事實不僅震撼政壇，也為性別平權燃起希望：也許過往的宗教鐵板，會因一位虔誠女性的堅持而出現裂縫。
多年來，楊瑟都積極爭取修改 SGP 的黨章，推動真正開放女性參與政治。 2025 年 5 月，她再度提出修正案，希望黨章能刪除禁止女性參政的條文，沒想到依然以 299 票對 53 票 的懸殊比數被否決。
楊瑟的提議，是用一種新的表述方式取代目前的措辭，允許婦女「適當考慮上帝賦予她的地位」後，自己決定政治角色是否合適。不過，政黨幹部們認為，希望黨員將全部精力用於履行該黨的使命，即「在公共領域促進聖經價值觀和規範的祝福」。
更令人惋惜的是，SGP 在 2025 年夏天的一份新聞聲明中宣布：10 月舉行的國會大選，SGP 將不會提名任何女性參選。這意味楊瑟雖然是黨員也是市議員，但參選下議院的資格，仍被黨中央擋下。
目前 SGP 在荷蘭下議院（150 席）中擁有 3 席，雖然不大，卻長期是荷蘭政治光譜中宗教保守派的代表，尤其在荷蘭中、南部的保守宗教村鎮中，仍保有支持基礎（荷蘭中部和南部有個俗稱叫做聖經帶（Bible Belt）的地區，是這些宗教保守派的大本營，有興趣者，可參考：荷蘭基督徒之聖經帶 Bible belt）。
近年來，SGP 排除女性參政的事實，也已受到荷蘭社會廣泛討論。有人認為：「在民主社會中，即便宗教信仰自由，也不應成為排除女性參政的理由」。但也有人主張：「信仰自由也包括讓一個政黨依照聖經解釋自行組織」。
然而，問題在於：SGP 不是宗教教會，而是一個有國會席次、實際參與國家治理的政黨。當它一再否決女性的平等參政權，這已不只是信仰選擇，而是影響國家政策價值的議題。
更有意思的是，在 SGP 全國大選獲得能分配到國會 3 個席次的 10 幾 20 萬張選票中，絕對不只來自於男性，也有不少虔誠基督教／新教／清教徒女性的支持。換言之，這些女性等於投票支持一個「要女性乖乖持家就好，不要參與公共事務，治理各種國家大事就留給男性」的政黨。
不求組閣與妥協，而是堅守理念的見證型政黨
那麼，為什麼 SGP 如此有底氣呢？一個很根本的原因，在於它將自身的政黨屬性，定位為見證型政黨，而非執政型的政黨。
政治學和新聞媒體在討論荷蘭政治與政黨時，常將眾多荷蘭政黨分為兩類：第一種是以治理為導向的執政型政黨（荷蘭文：getuigenispartij，英文可譯作 governing party ），係以進入聯合內閣組成執政聯盟，在不同議題上面願意協商、妥協的政黨，比如基督教民主黨（CDA）、自民黨（VVD）、工黨（PvdA）與民主六六黨（D66）等等，亦可稱為治理型政黨。
至於第二種類別，則是強調堅守原則、不輕易妥協的見證型政黨（荷蘭文：getuigenispartij，英文可譯作 testimony party ），也有人稱為原則型政黨（荷蘭文：beginselpartij，英文可譯作 part of principle ）。這種政黨不以參與執政或妥協為目標，而是強調在政治舞台上「見證自己的信念／原則」（give testimony to their principles）。換言之，這類政黨希望透過各級選舉獲得議會席次來堅持原則、傳達價值，使自己的，即使知道自己無法主導政策或參與內閣，也要「表明立場、宣講真理」。
這樣的主張背後，當然具有宗教的意涵。在基督教語境裡，「testimony」指的是向世界見證信仰（bearing witness to faith）。SGP 就把這個概念帶進政治：「即使我們人少、無法執政，但我們要在國會裡做見證，讓荷蘭社會聽見上帝的真理」。
說到這邊，你可能會好奇：除了 SGP 以外，荷蘭還有其他見證型政黨嗎？答案是有喔！以動物權和生態環境倡議起家的動物黨（Partij voor de Dieren, PvdD），也把自己定位為堅守原則的見證型政黨。根據 PvdD 對自己的描述，他們存在的目的，是「讓（他們的）信仰得到見證」（for the purposes of ‘[making] their faith witnessed）。嗯，實在有種帶有崇高理想的感覺呢！
結語
荷蘭向來以性別平權、同性婚姻合法化、跨性別權益保障等進步價值聞名。但 SGP 的存在，提醒我們：在多元自由的社會中，「保守」不會自動消失，而會尋找合法的空間持續存在。正如楊瑟本人所說：「我不認為我是為女性而戰，而是為信仰與自由的真正精神在努力。」
就看看是否有一天， SGP 會在全國大選的政黨名單提名女性候選人，甚至讓其排在會當選的位置，乃至產生第一位女性 SGP 國會議員囉。但果真如此，將自己定位為見證型／原則型政黨的 SGP 的老黨員，恐怕又要抱怨「 SGP 都不 SGP」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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