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2025年全國大選觀察(3)：選舉結果呈現的左右選民大漂流

荷蘭 2025 全國大選各大黨勢力的消長。（圖片來源：NOS）

前情提要
荷蘭2025年全國大選觀察(2)：走進荷蘭政黨的奇幻樂園，用他們的眼睛看臺灣

政治版圖的碎片化：選民在左右之間漂流

2025 年的荷蘭國會大選，沒有絕對的勝者，卻有前所未見的「流動」。

D66（民主六六黨）以 1,788,817 票、僅 29,668 票之差，擊敗 PVV （自由黨），成為第一大黨；PVV 退居第二，席次從 37 席減為 26 席。相對地，D66 席次增加 17 席，CDA（基督教民主黨）復甦至 18 席，而 NSC（新社會契約）與 BBB（農民黨）明顯潰散。

這是一場沒有壓倒性勝利的選舉，卻清楚揭示了荷蘭政治的轉折方向：選民不再依附於單一陣營，而是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尋找新的平衡。

NOS 將這次選舉形容為「op drift」（選民大漂流）。選民不再忠於政黨，而是在左右光譜之間流動；有人轉向中間，也有人乾脆投下空白票或放棄投票。

選舉地理專家（electoraal geograaf）德佛赫特（Josse de Voogd）指出，雖然地圖上大片地區被 PVV 的藍色覆蓋，但許多是屬人口稀少的鄉鎮；若按人口權重觀察，D66 與 PVV 的實際規模幾乎相當。政治學者羅丹（Matthijs Rooduijn）則稱這次投票是「高度流動化」（electorale volatiliteit）的典型，顯示荷蘭社會的政治忠誠度已鬆動。

圖片來源：NOS.nl，”Van PVV naar D66, van NSC naar CDA: de kiezer was deze week flink op drift”，2025/11/1

D66 左右逢源、右派分裂與新黨崩潰

D66 成為最大黨的關鍵，在於它「吸收了各方選民」。根據 Ipsos I&O 民調，約 7% 本次投給 D66 的支持者，在 2023 年其實投給 PVV ，這是一個極罕見的跨陣營轉移。D66 在大城市與郊區都表現亮眼，取代 GL-PvdA（綠黨-工黨聯盟）成為多數城市的第一大黨，也在原本 VVD（自民黨）強勢的地帶獲得突破。政治學者形容，D66 就像「吸收左右兩翼選民的海綿」，代表理性與中道重新回到政治核心。

圖片來源：NOS.nl，”Van PVV naar D66, van NSC naar CDA: de kiezer was deze week flink op drift”，2025/11/1

然而，選舉結果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NSC 是最大輸家，失去全部 20 席。約五分之一的 NSC 選民轉投 D66，其餘多轉向 PVV 或 CDA。BBB 也難以留住支持者，僅 25% 的舊選民再度投票給該黨，而約 20% 乾脆未投票，成為所有主要政黨中「缺席率」最高的。評論大致認為這與其立場過度接近 PVV、並且在斯霍夫（Schoof）執政內閣中表現不佳有關。

圖片來源：NOS.nl，”Van PVV naar D66, van NSC naar CDA: de kiezer was deze week flink op drift”，2025/11/1

CDA 的回歸與左派的失速

CDA 的復甦，是這場選舉中最出乎意料的轉折之一。

在波騰包爾（Henri Bontenbal）的帶領下，CDA 席次從 5 席暴增至 18 席，成為荷蘭政治版圖中重新浮現的「穩健中間派」。根據 NOS 與 Ipsos 的數據，大約三分之一的新支持者在 2023 年曾投給 NSC，顯示 CDA 成功接收了那些對政治穩定仍抱有期待，但對新興政黨（特別是 NSC ）感到失望的選民。不過，這場「回歸」距離真正的復興仍有一段距離。過去曾主宰鄉村與信仰社群的 CDA，早已在多年來的政治碎片化中流失大量基層票源，部分轉向 BBB、PVV 與 FvD。CDA 雖重新站穩腳步，卻已不再是那個能定義荷蘭政治方向的傳統大黨。

圖片來源: NOS.nl，”Van PVV naar D66, van NSC naar CDA: de kiezer was deze week flink op drift”，2025/11/1

與此同時，左派陣營則陷入低潮。GL-PvdA 與 SP（社會黨）皆未能在本次選舉中突破重圍。《Nieuwsuur》的分析指出，當移民、文化認同與治安議題主導了公共討論，左派所訴求的氣候、平等與社會正義顯得遙遠而抽象，形象上也更趨近於住在城市裡社會菁英，高談闊論著移民議題與理想，越來越不接地氣，許多中間選民因此流向 D66 或 CDA，希望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尋得平衡。

有評論形容，這場選舉對左派來說，是一場「理念上站得最高，卻離選民最遠」的戰役。荷蘭的進步派仍保有道德感召力，卻暫時失去了說服人心的語言。

憤怒與秩序的交錯：PVV 與 VVD 的右派鏡像

然而，在荷蘭政治的右半邊，2025 年的選舉是一場「能量轉換」的實驗。

PVV（自由黨）雖仍保有龐大支持基礎，但從 37 席跌至 26 席，失去了「第一大黨」的象徵位置。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的高調風格與反移民主張，依舊能在小鎮與南部省分掀起掌聲，但部分中產與年輕選民開始對他的「永遠的反對派」姿態感到疲乏。政治學者指出，這場選舉顯示出 PVV 的矛盾：它能喚起不滿，卻難以轉化為治理信任。當選民希望看到具體政策與執政穩定時，部分原本的 PVV 支持者選擇轉向 D66 或 VVD。

VVD（自由民主人民黨）則在混亂中維持了 22 席，表現雖不亮眼，卻展現出荷蘭傳統右派「秩序與理性」的殘餘吸引力。在後呂特（Rutte）時代，VVD 失去了能以個人魅力整合右派的中樞，但它仍是許多經濟保守、社會中產選民的避風港，對於那些不願走向極端，也不再完全相信「政治革新」的選民來說，VVD 還是比較有機會讓大家繼續安穩的生活下去。

某種程度上，VVD 與 PVV 就像荷蘭右派的兩面鏡子：一面反射憤怒，一面追求秩序。它們彼此拉扯、又彼此制衡，也正是這種張力，構成了荷蘭右派的現代形貌。

沉默的投票，空白票的擴張

這次大選中，除了各政黨之間的席次消長，另一個被忽視的現象是空白票的劇增。

根據荷蘭選舉委員會統計，2025 年共有超過 4 萬張空白票，幾乎是上屆的兩倍（2023 年為 1.9 萬張）。這些票既非抗議，也非冷漠，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對現有政黨的不滿，卻又不願放棄民主參與。

在某種意義上，這 4 萬張空白票比任何政黨的得票都更具象徵性。它提醒人們，在一個擁有 25 個政黨、意見多如繁星的民主體系裡，仍有那麼多荷蘭人選擇沉默，這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疲憊。

選票的背面：荷蘭人的深層思考

在查完這些資料以後，我開始好奇：在統計數字之外，真正投票的荷蘭人怎麼想？於是沒有投票權的我，在身邊問了一圈朋友，本來有點緊張，畢竟在台灣，跟朋友聊政治就是一個地雷話題，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就吵起來，沒想到在荷蘭的大家都很坦然的跟我分享他們的投票選擇，坐在一起的人可能選擇不同，但是最後也沒人翻桌（還好還好）。

一位曾在 2023 年投給 PVV 的朋友，今年改投 VVD。他說，他確實認同 PVV 在移民問題上的立場，覺得荷蘭必須重新掌握邊界與秩序，但他實在無法接受「一有意見不合就甩手走人」的態度。那樣只會讓政府停擺，也讓民眾失去耐性：「我寧願投給 VVD，至少他們願意討論，願意合作。政治不是明星秀，如果連坐下來合作都不會，那我為什麼要送他們進國會？」

另一位支持 GL–PvdA 的朋友則滿是挫折。他不明白為什麼荷蘭人會覺得左派「不接地氣」。「氣候難道不重要嗎？」他反問。「今年六月熱浪警報，小學生有幾天都要調整上課時間；能源價格高漲、社會不平等擴大，這些不都是實際在發生的事嗎？」他說得激動又有點無奈。但最後他還是苦笑一下：「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能進內閣，至少有人要提醒這個國家該往哪裡看。」

幾個投給 D66 的朋友的看法就更顯平靜，也更實際。

他們覺得 D66 雖然不是完美的選擇，但至少對移民、住房、能源問題都有明確政策，也願意正面面對外交挑戰。「我只是想給他們一個機會，也許這些問題就能被慢慢被解決了呢！」其中兩人開玩笑地補了一句：「不過也沒想到我們這次突然變成最大黨，哈哈哈。」

這樣的笑聲，也許正是荷蘭政治最美的地方。在多元與分裂的表象底下，仍有一群人，相信討論比對立更重要，相信政治終究該服務於生活。

接下來會怎麼走？ D66 領軍的組閣難題

結果已定：選委會已正式確認 D66 以 29,668 票的極小差距擊敗 PVV，成為第一大黨。按慣例，最大黨先啟動組閣進程。目前下議院已確定由前任荷蘭副首相，D66 成員 Wouter Koolmees 擔任政治協商代表（verkenner），負責找出可能組成新政府的各黨排列組合（註1）。而 D66 現任的黨主席 Rob Jetten 則取得組閣的主導權，也是目前媒體與政壇預測最有機會出任新首相的人選。

但真正的難題是「誰跟誰坐一桌」。目前多個政黨在競選前就表明不會與 PVV 共組內閣，選後仍維持這個立場（JA21 還為此隔空相勸了一回）。這意味著 PVV 幾乎確定待在在野。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PVV黨主席Wilders至今還不想面對這個現實，他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值得有加入內閣的機會，但如果有人執意阻攔，那我們就會以在野黨的身分，盡全力的讓新內閣以最快的速度倒閣」（Again!?）（註2）

理論上，Jetten 最希望的結果是「中道大聯合」：D66＋CDA＋VVD＋GL-PvdA，這樣的組合共可拿下 86 席，足以過半。他也公開呼籲要「建立一個穩定且能跨光譜合作的政府」。但 VVD 的紅線依然清楚：黨魁 Dilan Yeşilgöz 再三強調不會與 GL-PvdA 共組內閣。這使得「四方聯合」在起跑點上就陷入僵局。

若改由 JA21 補位，組成 D66＋CDA＋VVD＋JA21，則在政策上更難磨合，且席次僅 75 席，距離過半只差一席。未達 76 席的內閣在國會推動法案時將面臨嚴峻挑戰。Koolmees 也公開指出，計畫「讓 D66／JA21 以及 VVD／GL-PvdA 兩組政黨坐下來，看看分歧究竟是原則問題，還是誤解與姿態」。從協商代表的語氣聽來，這將是一場「內容與信任的雙重談判」。

時間表上也很不樂觀。各黨雖都表示「希望盡快」，但媒體與協商代表都坦言：「聖誕節前出閣，恐怕太樂觀」。立場與條件分歧太多，要在短時間內拼出穩定多數並不容易。

那 PVV 會怎麼自處？

就目前各黨排除的格局看，PVV 很可能會成為一個「高分貝在野黨」；但也不排除在特定議題，如邊境管制、治安、能源價格上「按案合作」（case by case）以維持支持度與議題主導權。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各黨最大的共識已清楚：PVV 不在首輪的內閣拼圖裡。

把鏡頭拉回 D66。

Jetten 成為新首相的聲勢很高，「最大黨、有主導權、被視為準首相」這三件事疊在一起，讓他的政治時刻來得很快；但他要說服的，不止是反對黨，也包括對彼此仍存芥蒂的準盟友。這會是一場以名為耐心的戰役：把紅線變成黃線，把理想寫進協議，讓承諾變成政策。

對台灣而言，該期待什麼？

若新政府由 D66 領銜，可合理預期：

第一，對台互動可能可以延續近年跨黨共識的基調（貿易、科技、國際組織參與），步伐可望更有主動性，但原則上仍在「一中政策」的框內運作。

第二，根據 D66 的競選主張與國會動議紀錄，荷蘭未來可能在經貿上維持務實往來，同時加強在供應鏈、科研與關鍵基礎設施上的風險控管與價值審視。

或許不久之後，我們就會知道——帥氣的 Rob Jetten 是否真能成為荷蘭史上最年輕、也是第一位公開出櫃的同志首相。但無論最後的人選是誰，這次選舉已經把荷蘭政治的方向盤，從對立拉回到協商。對台灣而言，這意味著一個更可預測、願意互動、並勇於說明價值立場的荷蘭。而我們，也該準備好，用更成熟的姿態，接住這份來自歐洲的友誼。

註釋

註1：verkenner 字面意思就是「去探索的人」，來自動詞 verkennen，意思是探索、勘察。每次大選後，國會會指定一位或兩位 verkenners，負責「探索」哪幾個政黨可以組成聯合政府，在台灣比較適合的翻譯是「政治協商代表」、「閣揆協商代表」、「內閣組閣探詢人」、或「組閣斡旋者」，這個角色的任務是「探詢各政黨合作的可能性」，之後會交棒給「formateur」（組閣者）。

註2：資料來源於 NOS.nl 針對新內閣協商而開的新聞串，採 2025/11/5 的單篇 ”Wilders: ik vind dat wij een plek aan de onderhandelingstafel verdienen”，Wilders的原文是 ”Ik vind dat wij een kans moeten krijgen en als wij zouden worden geblokkeerd, dan zullen we te vuur en te zwaard oppositie voeren om te zorgen dat het kabinet zo snel mogelijk weg gaat.” 筆者讀了好幾次，還請了荷蘭人來確認這個翻譯無誤，只能說荷蘭川普說話就是跌破大家的眼鏡，深怕大家不知道他們 PVV 就是「倒閣專家」似的….。

參考資料

1. 荷蘭下議院(Tweede Kamer)，Debat over de val van het kabinet

2. AP，Anti-Islam lawmaker Geert Wilders unveils a 10-point plan to slash migration in the Netherlands，2025/5/26

3. Euronews，Geert Wilders threatens Dutch coalition with cabinet crisis over migration plan，2025/5/26

4. NU.nl，“Coalitiepartners reageren nonchalant op Wilders’ plannen”，2025/5/27

5. AD.nl，”Wilders wil ‘binnen enkele weken’ een totale asielstop, maar de vraag is of dat kan in Europa”，2025/5/26

6. Government of Nethelrands國王辦公室新聞稿，Prime Minister Schoof tenders government’s resignation，2025/6/3

7. Government of Nethelrands國王辦公室新聞稿，Resignation of New Social Contract (NSC) ministers and state secretaries，2025/8/23

8. Euronews，”NSC walkout over Israel policy deepens political turmoil in Netherlands”，2025/8/24

9. GroenLinks–PvdA 官方網站，Buitenlandse Zaken

10. CDA 官方網站，CDA Commissie Buitenland adviseert partij over kantelende wereldorde，2025/5/13

11. 風傳媒，「獨家》林佳龍赴歐曾密訪荷蘭！走訪3城市行程曝光外交部證實：在這閉門演說」，2025/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