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之不去的傳統–磚在荷蘭建築發展中的角色(四)

圖1:1960年代於萊頓興建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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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二次大戰的破壞,荷蘭再度面臨住宅短缺的窘境,荷蘭政府則扮演著積極的角色,大量興建住宅。在這個處境下,無論是代表傳統主義的台夫特學派,或是代表現代主義的新建築團體,都在戰後重建中找到了他們的舞台。
磚材與現代建築於二次大戰後的融合
1926年時,荷蘭出現了一本名為《論壇》(Forum)的建築雜誌,藉此,各種建築思潮得以充分交流。然而傳統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的爭執仍未因此緩和,荷蘭的戰後建築發展繼續呈現激烈的路線爭議。由於台夫特學派的莫里耶在戰後的住宅興建計畫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新建築團體甚至譏他為「台夫特式獨裁」(Delft dictatorship)。直到1953年,當莫里耶離開台夫特的教職,傳統主義者失去了絕對的影響力,此兩派之間的爭端才逐漸緩和,傳統主義者開始接受現代建築的技術與觀念,現代主義者則不再強烈地反對傳統建築材料或是美感與形式的追求。二次大戰前隸屬新建築團體、戰後負責許多都市重建設計的建築師凡台恩(W. van Tijen),甚至宣稱,新的建築應致力於「磚與混凝土的結合」(marriage of brick and concrete)。(Van Dijk, 1999: 100-102)
在這樣的氣氛下,磚再度於荷蘭建築發展中找到出路。在1950與1960年代大量興建的荷蘭社會住宅上可以看到,這些擁有所有現代建築特徵的建築,皆或多或少地使用磚(雖然只是面磚)作為外牆材料(圖1)。這代表著戰後的荷蘭建築師以明確意識到,磚是荷蘭建築中必須尊重的傳統,唯有讓磚保有它的角色,荷蘭現代建築才得以繼續發展下去。到了1980年代,曾受荷蘭「十人小組」(Team 10)與「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影響的建築師布隆(P. Blom),在鹿特丹設計了著名的「柱屋」(pole dwelling,1984年),其除了大方地表現出機能與形式的共存外,更賦予了磚在外觀上不卑不亢的角色(圖2)。

圖2:布隆(P. Blom)於鹿特丹所設計的「柱屋」(pole dwelling),1984年完工。
磚於荷蘭當代建築的表現
1990年後,荷蘭建築呈現多元發展的面貌,許多荷蘭建築師的作品甚至影響了全球的設計觀念,這批建築師被稱為「超級荷蘭」(Super-Dutch)世代。對他們來說,建築的現代性早已達成,他們訴求的是從材料、空間、技術、都市或生態觀點所進行的建築生產與討論(Lootsma, 2000: 9-13)。在這個處境下,磚材的使用與否,早已不是個問題,甚至看起來沒有討論的必要。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在這個材料使用已無禁忌的年代,我們更可以從荷蘭建築的磚材使用,找到許多更深刻的意義。
1993年時,一棟代表當代荷蘭國家建築形象的建築-荷蘭建築學會大樓(Netherlands Architecture Institute)-於鹿特丹落成,其由建築師庫能(J. M. J. Coenen)所設計。這個建築作品上,我們除了可以看到鋼、玻璃與混凝土在形式、構造與機能上的豐富表現外,我們亦可以看到庫能使用磚作為建築一大部分的牆面,且就色彩、質感與砌法來看,這面磚牆充分地呈現荷蘭磚造建築的既有傳統(圖3)。這似乎明確地宣告:磚應繼續在荷蘭的當代建築發展繼續扮演角色,荷蘭的現代建築發展也必須呼應過去的傳統。

圖3:庫能(J. M. J. Coenen)於鹿特丹設計的荷蘭建築學會大樓(Netherlands Architecture Institute),1993年完工。
對於一般荷蘭民眾,對於傳統磚材的情感更是不言而喻,這反映在許多新建的住宅建築上,如建築師范唐恩(F. van Dongen)在鹿特丹設計的集合住宅(De Landtong,1998年)(圖4),以及知名荷蘭女建築師荷本(Francine Houben)在鹿特丹設計的住宅大樓(Montevideo,2005年)(圖5),磚都做為主要外牆表現材料之一。甚至到荷蘭進行設計的外國建築師,亦不得不尊重此一強烈的傳統,如如德國建築師庫霍夫(Hans Kollhoff)在鹿特丹所設計的集合住宅(De Compagnie,2005年),亦以磚牆呈現主要外觀,甚至此建築亦被切割成許多小量體,藉此再現傳統荷蘭山牆式街屋的造型(圖6)。

圖4:范唐恩(F. van Dongen)於鹿特丹設計的集合住宅(De Landtong),1998完工。

圖5:荷蘭女建築師荷本(Francine Houben)於鹿特丹設計的住宅大樓(Montevideo),2005年完工。

圖6:庫霍夫(Hans Kollhoff)在鹿特丹所設計的集合住宅(De Compagnie),2005完工。
2000年之後,荷蘭出現了大批以面磚作為主要外牆表現的建築,它們只有整齊分割的立面線條,而沒有多變的量體,如位於萊頓的希勒瑪集團(Heerema Group)大樓(2006年)(圖7)。這類建築被荷蘭建築評論家伊貝林斯(Hans Ibelings)稱作「低調建築」(unspectacular architecture),他們反映了當代荷蘭人尊重傳統,但不甚認同1990年代多變風格的建築潮流。而代表這個潮流的建築師則多半認為,新的建築物應努力融入傳統都市環境,而非創造出突兀的建築形式或賣弄虛幻的建築理論(Ibelings, 2007: 62-64)。

圖7:位於萊頓的希勒瑪集團大樓(Hoofdkantoor Heerema Marine Contractors),2006年完工。 

當然,在荷蘭當代的多元建築舞台上,會使用磚材作為表現的建築師,絕對不只是上述的低調建築,有許多新的建築作品,仍在磚材的表現上嘗試更積極的作為,甚至可以視作是1920與1920年代阿姆斯特丹學派設計觀念的延續。如威爾森(Peter Wilson)在海牙設計的培提影城(Pathé Theatre,2007年),其在牆面上所的磚材表現出多變的立體拼貼(圖8),此建築距離克拉摩所設計的貝恩果夫百貨公司不遠,不難讓人聯想到其欲呼應阿姆斯特丹學派磚造表現的訴求。


圖8:威爾森(Peter Wilson)於海牙設計的佩提影城(Pathé theatre),2007年完工。
綜觀磚在荷蘭建築發展歷程中的角色,一開始的時候由於其耐用、容易製造與施作的特性,充分發揮了它在構造上的意義。隨著荷蘭這個國家形成與茁壯,除了在既有的構造意義上,磚亦開始承擔了審美與認同上的意義。然而到了20世紀,隨著建築生產體系與社會條件的改變,加上現代建築運動的衝擊,磚已經無法再具備任何構造上的優勢,但此時荷蘭人卻無法拋去其在審美與認同上的傳統意義,進而引發了各種磚材使用與否的爭議。但如我們所見,這個傳統意義是十分強烈的,強烈到即便無堅不摧的建築現代主義都無法撼動,也因此到了二次大戰後,荷蘭人再一次接納了這個傳統材料。
歷史發展證明了,這個傳統材料的存續與否,與建築的進步與否似乎無關,但在辯論此材料是否該存續的過程中,卻扎扎實實地加深人們對建築傳統與建築發展進程的意識。無論生產體系、社會條件與設計觀念如何改變,傳統終究會在建築的發展進程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參考書目
張淑勤(2005)《低地國(荷比盧)史:新歐洲的核心》。台北:三民書局。
Ibelings, Hans. (2007). Unspectacular Architecture. In: Hans Ibelings (ed.), A10: New European Aechitecture. Mar & Apr 2007. pp. 62-64.
Frampton, Kenneth. (2006). De Stijl: The Evolution and Dissolution of Neoplasticism: 1917-31. In: Nikos Stangos (ed.), Concepts of Modern Art: From Fauvism to Postmodernism. London: Thames & Hudson. pp. 141-159.
Lootsma, Bart. (2000). SuperDutch: New Architecture in the Netherlands. Princeton: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Van Dijk, Hans. (1999). Twentieth-Century Architecture in the Netherlands. Rotterdam: 010 Publishers.
Vitruvius. The Ten Books on Architecture. Trans. Morris Hickymorgan.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本文由典藏藝術家庭出版社授權轉載。原文出自於黃恩宇,2009,《建築、實相與再現》,台北:典藏藝術家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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