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台灣命運的關鍵戰役 —《決戰熱蘭遮》— 搶先試讀

熱蘭遮城堡,繪於一六三五年左右。這幅素描呈現出熱蘭遮城堡的初期型態。這是一座古典的正方形文藝復興堡壘,四個角各有突出的稜堡。熱蘭遮城下方的建築物是倉庫與宿舍,其中最醒目的就是矗立於中央的總督府。這些建築物後來又因外牆包圍,而被稱為「下城」,原本的堡壘則以「上城」稱之。這幅畫的作者可能是著名的製圖師芬伯翁(Johannes Vingboons),由首勒蒙(David de Solemne)的原畫描摹而來。(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第一章

日本武士

後來成為國姓爺的男孩在一六二四年出生於日本,就在荷蘭人興建熱蘭遮城堡的時候。在他誕生的三天前,一條雙眼發亮的海怪在他母親的住家附近浮出水面。這條海怪起伏翻騰,甩尾舞動,噴水如雨。然後,就在他母親分娩的最後,這條海怪又突然消失了蹤影。靜默中響起金鼓聲,而且一股芬芳的氣味瀰漫在街道上。他的母親昏了過去,夢見一條大魚游向她的腹部。一道光芒照亮了她的房子,並且射上天空。鄰居以為是房屋起火,紛紛趕來幫忙。不過,他們趕到之後卻發現沒有煙也沒有火焰,只有開懷不已的鄭芝龍對著他們說他生了一個兒子。眾人微笑說:「令郎後日必大貴!」
實際上也許沒有發生這些事情。鄭芝龍根本沒有在家看著兒子出生。另外還有許多關於國姓爺的故事,我們大概也都可以將其視為傳說:例如他把一隻海龜妖怪變成一座島嶼、把劍插入地面而湧出井水,以及消滅了惡鬼與怪物。儘管台灣有許多地方把他當成神明崇拜,但我們不必這麼做。
不過,在他的傳奇當中還有許多細膩的面向,這些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呢?關於他的各種戲劇性事蹟實在令人難以抗拒,原因是他的人生確實充滿戲劇性。他和他的父親在一場內戰當中各自選擇了敵對的兩方。這種情形無論在什麼樣的文化背景中都不免引人入勝,但在篤信儒家思想的中國更是如此,因為孝道乃是中國人心目中的核心美德。兒子應當順從,並且把家人(尤其是父親)擺在第一位。不過,英雄又應該正直不阿。在國姓爺的人生裡,孝順父親與效忠明朝互相衝突。如同學者唐納德.基恩(Donald Keene)所寫的:「歷史上沒有幾個人物的人生比國姓爺更富有戲劇色彩。」
難怪史學家都深深著迷於基恩所謂的「生動多彩的故事,深具各種優點,獨獨不具真實性」。最令人懊惱的問題在於史料的本質。國姓爺及其集團所留下的一切資料──稅收紀錄、部隊的戰功以及來往信函──幾乎全都在三百多年前遭到清朝銷毀。清朝、荷蘭、西班牙、葡萄牙與日本方面的史料雖有幫助,卻都只能提供外部觀點。若想窺探他的組織內部狀況,就只能仰賴少數的早期文獻,其作者要不是屬於國姓爺組織裡的一員、與傳播這樣的傳奇故事帶有利害關係,不然就是以風聞或訪談而來的資料做為撰述基礎。這兩種類型的作者都喜歡戲劇性的故事,結果這些故事也就像四處流傳的硬幣一樣,每轉一手就變得更為閃亮。
國姓爺本身似乎也鼓勵這樣的故事。他為自己塑造的公眾形象,是個正直不屈的好漢,不惜為大我犧牲家族利益。當然,他有可能真的是個正直不屈的好漢,不惜為大我犧牲家族,而許多史學家也這麼認為。不過,另外有些人則指稱他其實沒有表面上那麼忠於理念。我們無法確知哪一種說法才是對的。國姓爺喜歡保持神祕性。他曾一度寫信向揆一指出,他不喜歡別人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或意圖。他寫道:「我既不透露,怎麼可能會有人知道我心裡的想法以及我真正的意圖?」
我傾向於認為國姓爺是真誠的。大部分的證據都支持這種觀點。儘管我這樣的想法可能是受到那些傳說的引誘,以致踏上了基恩反對的那種路途,但我還是忍不住認為國姓爺在日本的童年可能奠定了他的人格基礎,為他灌輸了他的人生美德:正直剛毅,以及戰士對主人的忠心。這是日本武士守則的基本德行,而且我們也有理由相信他兒時接受過武士的訓練。
我們對他的幼年生活幾乎一無所知,但他遭到父親遺棄之後,顯然由母親及其家族撫養長大。有些作者試圖證明他的母親是幕府或高級貴族的女兒,但她似乎生長於一個低階武士家庭,屬於「足輕」這個階級,是無權騎馬的步兵。可以確定的是,國姓爺同母異父的弟弟田川七左衛門是足輕。
在那個時代,日本男童在兩、三歲就開始佩劍。他們年紀輕輕就接受武術與識字訓練──這是武士教育的兩大柱石。國姓爺的童年在日本的平戶島上度過,據說他曾在那裡跟隨花房先生習劍。那裡有一棵老樹的標示牌寫著:「鄭森往昔在壺陽,講武修文鍊鐵腸。此樹當年親手植,到今蟠踞鬱蒼蒼。」傳統說法指稱他在離開日本之前種下這棵樹向他的老師致敬。
此外,還有一幅國姓爺六、七歲時的畫像。畫面中的男孩蓄著一頭長髮,手握武士刀,背部挺直,雙腿微蹲,彷彿裝出騎馬的模樣。學者認為這幅畫證明了國姓爺在抵達中國之前,就曾在日本接受過軍事技能的訓練。
他父親在他七歲那年派人前來接他,於是他的訓練因此中斷。他離開母親,就在明朝崩解前夕來到中國。這位年輕的武士對於大明有什麼看法?他在日本住的是一棟簡樸的房屋,現在他不但來到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還被帶到了一幢宏偉的宅第。他家族的旗幟高高飄揚在牆上,飄揚在航行於其私人運河裡的船隻桅杆上,也飄揚在守衛宅第大門的部隊所擎舉的旗杆上。
財富為國姓爺帶來了絕佳的教師,雖然他的母語可能不是中文,學習表現卻優於他的父親。到了十一歲,他就已經熟讀了中國經典裡最艱澀的一部書:《春秋》。這是所有經典當中最具軍事色彩的一部,描繪了一個標舉忠誠、榮譽及英勇的古代世界,與他剛離開的武士世界頗為相似。在日本武士的故事當中,戰士寧可自戕,也不肯背叛自己的主人或者做出不榮譽的行為。忠誠與正直是武士守則的一部分,而他顯然認為當時的中國欠缺這樣的特質。實際上,他後來甚至也認為自己的父親缺乏這種特質。他寫信向鄭芝龍指出:「蓋自古大義滅親……兒初識字,輒佩服《春秋》之義。」
這個男孩學習非常認真,甚至能夠閱讀沒有加上斷句標點的古籍──這就像閱讀荷馬史詩的希臘原文,而且所有字母完全連在一起。他在十四歲通過童子試,後來也通過了更加困難的鄉試,儘管有些證據顯示他的父親曾經試圖賄賂考官。他被送到學風鼎盛的南京,據說一名老算命師曾驚嘆道:「此奇男子………命世雄才。」
他在南京追隨中國最有名的學者錢謙益學習。錢謙益暱稱他為「大木」,但指的不是他的外貌身材,而是他的學術潛力。這個暱稱典出孔子,因為孔子曾把教學比擬為木雕:這兩種活動都必須以取得良好的材料為前提。有一次,孔子的一名學生在課堂上睡著,孔子於是感嘆此人不可教。他說:「朽木不可雕也。」
然而,錢謙益在正直與忠誠的古代美德上卻是個極糟的榜樣。滿洲人在一六四五年攻入南京,他就是最早投靠他們的其中一個著名學者。根據若干中國史料的記載,他的妾曾敦促他忠於明朝,以自殺之舉表明自己的忠心。錢謙益投靠清朝的決定導致他背負終生抹除不掉的惡名。直到今天,他仍被視為變節的代表人物。
不過,國姓爺卻是忠於明朝,他的父親起初也是如此。南京陷落之後,他前往福州服侍明室新繼位的隆武皇帝(就是那位生活樸素、喜歡看書的皇帝)。一份史料指出,國姓爺初次覲見隆武之時,皇帝輕撫著他的背,說:「惜朕無一女配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此外,隆武還以罕見的舉動象徵性地收養了他,為他賜予國姓,並且改名成功。今天,中國與台灣都習慣稱他為鄭成功,但當時大部分的人,包括隆武在內,都稱他為「國姓」。荷蘭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與葡萄牙人都熟知他這個稱謂,因此西方普遍稱他為國姓爺。我在本書中也採用這個名稱,因為這個名號正適合這位投注一生致力於復興其朝代的人物。而且,這也是他本身偏好的稱謂。
隆武待他有如親人,以通常只有駙馬享有的禮儀接待他,還賜他一把尚方寶劍──這是古代皇帝權威的象徵──以及一枚印信,上面刻著「招討大將軍」的字樣,這是國姓爺一生接受過的各種榮譽當中最受他喜愛的一項。他之所以偏好這個頭銜,也許是因為其名稱與日本幕府的「征夷大將軍」頭銜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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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蘭遮鳥瞰圖,繪於一六五二年左右。這幅精緻的地圖由日耳曼旅人史瑪卡爾登(Caspar Schmalkalden)所繪,他在一六四○年代末至一六五○年代初曾旅居台灣。他寫道,在台灣,「我放下槍枝,成了勘查員,」因此這幅地圖畫得相當精確。在這個時候,熱蘭遮城堡除了方形的上城之外,已經擴建增添了下城,總督府則是下城裡許多建築物當中最醒目的一棟。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水道上的屋外廁所,位於下城底下,還有從城堡穿越平原通往熱蘭遮鎮的石徑。(埃爾福特/哥達大學暨研究圖書館許可翻印,Chart B, fols. 282v-283。)
然而,國姓爺在不久後就面臨了一個困難的抉擇。一則深富戲劇性的故事指出,有一天國姓爺看到皇帝神態沮喪地坐在皇位上,於是對他說:「陛下鬱鬱不樂,得無以臣父有異志耶!臣受國恩,義無反顧,誓當以死報陛下!」皇帝面露微笑,為他這幾句話感到欣慰不已,於是封他為御前營內都督,並且下令由他鎮守仙霞關這道通入福建的主要山隘之一。
鄭芝龍命令兒子撤兵讓清軍入閩。當時是一六四六年秋,鄭芝龍想要向清朝證明自己站在他們那邊。國姓爺拒絕了父親的要求。他父親的一名手下來到營裡與他見面,但國姓爺向他表明自己絕不可能擅離職守,而且他父親也一定要供應糧餉。他說:「吾妻妾簪珥,皆脫以供軍需。」為證明他所言不虛,他的妻妾於是把身上的珠寶飾品都卸了下來。那人懼怕之餘,隨即趕回鄭芝龍的總部。他轉述國姓爺的話語之後,鄭芝龍勃然大怒,吼道:「癡兒固執乃爾,吾不發糧,彼能枵腹出戰哉?」他拒絕供應糧餉,結果國姓爺的部隊就在缺糧的情況下紛紛逃散。國姓爺只好撤離山隘。
隆武覺得自己遭到背棄,於是認定不能再仰賴鄭芝龍的協助,而決意親自出征。國姓爺懇求皇帝不要涉險,趴伏在地,啜泣著稟奏道:「陛下當自為計!」隆武抹去眼中的淚水,令國姓爺起身。他說他已決心要這麼做。他自行出兵,結果遭到清軍包圍,投井自盡。
這則故事──國姓爺撫慰皇帝、鄭芝龍撤除對兒子的支持,以及國姓爺懇求皇帝不要出征──也許虛妄不實,卻合乎已知的事實:鄭芝龍確實堅持從山隘撤軍,隆武也的確御駕親征而遭害。此外,我們也有充分理由相信隆武把軍隊指揮權託付給國姓爺。然而,這則故事可能有過度簡化的問題。另外有些史料對國姓爺的忠心提出了質疑。一名作者寫道:「隆武每意有所向,成功輒先得之,以告芝龍。」導致宮廷陷入混亂。
我們無法知道在早期那段時間,國姓爺是否真的為了忠君而不惜違抗父親。但明確可知的是,他在不久之後就確實與父親決裂了。
清軍攻入福建之後,向鄭芝龍致函表示,清廷「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這個官職非常吸引人。鄭芝龍一旦接受,財富與權勢都可望超越先前在明朝宮廷裡的狀況。
他向兒子透露自己有意接受,但國姓爺隨即表示反對。一份史料指稱國姓爺對父親說:「父教子忠,不聞以貳,且北朝何信之有?」他哭泣求懇,但鄭芝龍態度堅決,另外有些文獻指稱鄭芝龍這麼指責兒子:「喪亂之天,一彼一此,誰能常之。若幼,惡識人事。」
鄭芝龍帶著一支由非洲士兵組成的衛隊前去與清朝的官員會面。這些士兵是鄭芝龍透過自己與葡萄牙人的關係而募集的,除了負責保護他之外,也是一種身分表徵。清朝一名貝勒與他握手言歡,並且飲酒相談。不過,這名貝勒仍然心感擔憂,原因是鄭芝龍的兒子以及鄭氏家族的許多成員仍未投靠清朝。於是,清兵在深夜突襲鄭芝龍的軍營。根據歐洲方面的記載,他的非洲士兵雖然英勇奮戰,卻未能護得主人周全。鄭芝龍遭到俘虜,被帶到北京軟禁了起來。
清軍繼續南下,攻陷了泉州。這裡就是鄭芝龍兒時的故鄉,也是他當初投石打荔枝的地方,現在則是國姓爺母親的居住地,因為她終於被接到了中國。有些記載指稱她遭到清軍凌辱強姦而上吊自殺,因此鄭成功取得她的屍身之後,親自洗滌了她的肚腸才予以下葬。但無論讀者是否相信這段事蹟,這個故事還是對國姓爺的傳奇增添了更豐富的色彩,為他呈現出深愛母親的形象,也為他終生痛恨清朝的心態提供了動機。
事後,國姓爺據說又從事了另一項深富戲劇色彩的舉動。他除去讀書人的頭巾與服裝,在孔廟前面放火燒掉。他對著祭壇磕了四個頭,祝禱說:「昔為孺子,今為孤臣……謹謝儒服,唯先師昭鑒之!」他把雙臂高舉過頭,一拳握在一掌裡,然後躬身敬禮。這是傳統上向對方表示尊敬的一種告別舉動。這起事件若是真的發生過,顯然就像是中國古典小說裡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場景:主角投身追求一項明知不可而為之的目標。
他追求的目標看起來確實不可能達成。明朝皇帝已然遭害,清軍不斷進逼南下,鄭氏家族四分五裂,國姓爺的叔伯輩掌握了軍隊、船隻與錢財。國姓爺只擁有一小群手下和幾個冠冕堂皇的頭銜: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國姓。
然而,他卻發展成為南明最所向披靡的一位將領,旗下部眾超過十萬人,更是清朝最害怕的對手。他差點就推翻了勢力強大的清朝,只可惜終究還是功敗垂成。

 

第二章

霧氣瀰漫的早晨

在台灣這座「人間樂園」,一六六一年四月最後一天的清晨沒有見到陽光,只有濃重的霧氣。熱蘭遮城堡的銅砲擦得乾乾淨淨,也裝填了彈藥,哨兵在霧裡瞇著眼眺望遠方。他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國姓爺可能會來犯。距離城堡五分鐘路程的熱蘭遮鎮幾乎空無一人,客棧都封上了門窗,空蕩蕩的住宅也都上了鎖。大部分的漢人居民都已逃離鎮上,躲在岸邊等著船隻來接他們離開。
當時有不少古怪的報告。身穿荷蘭服裝的漢人在夜裡鬼鬼祟祟地遊蕩;一名剃頭的漢人在探查原住民村落的時候被逮;漢人盜匪闖入一名農夫的家裡,用烙鐵燙了他。有些士兵指稱有個人在熱蘭遮城堡前方的主要水道浮出水面,而且連續浮出三次,然後又消失無蹤。他們過去查看,卻什麼都沒有發現,而且也沒有得到任何人落水或溺水的消息。同一天,有些人聲稱看到了一條美人魚,其長髮在太陽下猶如黃金一樣閃閃發亮。那條美人魚同樣浮現了三次,然後又消失無蹤,彷彿傳遞著什麼警訊。
有些人在城堡與城鎮之間的平原上聽到尖叫聲。另外有些人則說他們在那裡看到一場鬼魂間的戰爭,兩支鬼魂大軍互相衝突,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他們望向海上,更看見停泊在港灣入口外的三艘船隻發出無聲的砲火。奇怪的是,船上的水手說他們在同一個時間卻是看見城堡展開無聲的砲擊,「但天一亮之後,我們全都看見根本沒事。」
一般士兵喝醉了米酒,說出這樣的故事並不令人意外。然而,揆一本身的官方日記通常都以莊重的筆調客觀記錄各項事務,卻也提到一條狗生下兩隻幼豹,而且這兩隻幼豹誕生不久之後即告死亡。他指出:「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當地從來不曾發生過。」
後來一名士兵寫道,這一切都預示了即將發生的災難。
有些人認為對這些異常現象感到憂心根本毫無意義,而且他們的論點也非常有力。畢竟,揆一在前一年也因擔憂國姓爺來犯而驚慌不已,並且堅稱侵略行動迫在眉睫。他要求上司緊急派遣援兵,於是他們派出了一支增援艦隊。艦隊抵達之後,司令范德蘭待了一小段時間,卻愈來愈不耐煩。
他指控揆一過度恐慌,聲稱國姓爺絕不可能進攻台灣,就算他真的膽敢來犯,荷蘭人也可輕易擊退他的軍隊,因為漢人「不是士兵的材料,只是一群娘娘腔」。他認為揆一拒絕聽他的話乃是對他的侮辱。他愈來愈厭惡揆一,揆一也同樣厭惡他,稱他為「毫無理性德蘭」(在荷語中與他名字的發音頗為相近),並且還提出一長串的辱罵:「范德蘭對國家與政治事務的熟悉程度……差不多和伊索寓言裡的那頭豬一樣,粗俗無禮到了極點,自以為是、自尊自大、目中無人、愚蠢頑固,舉止神態都充滿了敵意與粗野的表現。」福爾摩沙議會裡也出現不少火爆場面。范德蘭說他想率領艦隊離開台灣,去攻打澳門的葡萄牙人,但揆一拒絕讓他這麼做。上尉拔鬼仔是荷蘭人在台灣的一大戰將,我們後續還會提到他不少令人皺眉的判斷──他提議,他們應該直接派個人去問問國姓爺究竟有什麼意圖,也許能順便查看他正從事著什麼樣的準備工作。
這個主意實在愚蠢不已。孫子說:「兵者,詭道也。」這句話如果沒錯,那麼怎麼可能有人期待敵人會對自己誠實相待?使者航行到了廈門,獲得國姓爺的接待。他問國姓爺正在從事什麼樣的作戰準備,國姓爺答道:「我不習於公開我的計策。實際上,我通常會聲東擊西。」荷蘭使者認為這句話相當狡猾,但國姓爺其實不過是引用了中國的古老諺語而已。國姓爺交給使者一封信,請他轉呈給揆一。他在信中寫道:「閣下依然懷疑我對荷蘭的善意,似乎認定我暗中圖謀以敵對行動侵略你的土地。這只是奸邪小人捏造的謠言。」國姓爺表示,他忙著攻打勢力強大的清朝,哪有空理會福爾摩沙這麼一座「只長著草的小島」?他向揆一指出,無論如何,他總是經常散播謠言以蒙蔽敵人。他問道:「我既不透露,怎麼可能有人會知道我心裡的想法以及我真正的意圖?」但實際上,國姓爺在這個時候已經有意攻打台灣,只是在等待適當的時機而已。
他的信函完全無助於平息台灣的爭論。范德蘭懷著怒氣離開台灣,帶走了最有經驗的軍官與最精良的船艦。他留下的三艘船隻正是冒出幽靈砲火的那三艘。他離開後不久,各種不祥的預兆就開始出現了。
這時候,早晨的陽光驅走了濃霧,顯露出海面上數以百計的桅杆,多得彷彿一片密林。
大砲開火,鐘聲響了起來,傳令兵騎著快馬飛馳而出。國姓爺來了。

天意的徵象

等到霧氣消散,已經來不及阻止國姓爺航入大員灣,直搗荷蘭殖民地的核心地帶了。他的船隻已經進入鹿耳門,也就是通入大員灣的兩條水道之一。鹿耳門的水深不及熱蘭遮城堡旁的那條水道,但毫無防守。這裡原本的荷蘭大砲都已被埋在好幾噸重的沙土下,就在一六五六年那場駭人的颱風所摧毀的堡壘旁邊。

要穿越鹿耳門並不容易,這裡不僅水淺,航道又頗為曲折,到處都是隨著風暴變換位置的沙洲,對於國姓爺這種吃水極深的遠洋唐船而言相當危險。不過,國姓爺卻受益於一項奇蹟,至少這是楊英的說法:「先時此港頗淺,大船俱無出入,是日水漲數尺,我舟極大者亦無□□,□天意默助也。」
雖然楊英感謝上天的眷顧,實際上國姓爺的進攻行動卻是經過精心策畫。他抵達的日子──四月三十日──正是新月出現之際,也就是潮水高漲的時候。他先前也曾使過類似的伎倆。一六五二年,他的海軍趁著滿潮抵達海澄縣,直接航至主要的宮衙建築物前,令當地居民大吃一驚。楊英也把那次事件描述為奇蹟,稱之為天意的徵象。
這一次,國姓爺差點錯過了滿潮。若非他不顧大雨,立刻離開澎湖,他的艦隊就會卡在大員灣外,暴露於天候的侵襲。也許上天確實幫了點忙。

 

大員灣。這幅地圖顯示了一六五六年左右的大員灣地形。海灣有兩個入口,主要水道由熱蘭遮城防守。鹿耳門雖然比較淺,水道也比較曲折,但荷蘭人知道他們必須對此處加以防守,以免侵略者航入大員灣裡,所以才會在北線尾沙洲上建造北線尾海堡。然而,一六五六年那場猛烈駭人的風暴摧毀了北線尾海堡,此後便沒有再重建。於是,國姓爺抵達的時候,即可藉著滿潮航越鹿耳門,繞過熱蘭遮城堡,率領其大軍在普羅民遮城北部幾英里處的台灣本島登陸。這幅地圖參考自一六五六年的一幅海圖。

 

一陣騷亂

揆一召集福爾摩沙議會舉行緊急會議。就目前看來,熱蘭遮城堡顯然安全無虞。這點令人欣慰,因為大部分的部隊與大砲都駐紮在這裡,還有許多高階官員也是。其他人則是住在熱蘭遮鎮,就在一百碼外而已。
但有些行政官員、學校教師、傳教士及士兵卻與家人住在鄉間。揆一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人傳布警訊,通知他們到熱蘭遮避難。
接著,他下令釋放荷蘭囚犯以及被鐵鍊鎖住的犯人。原本是士兵的囚犯,都發給槍枝並且送回原單位。他派守衛押著奴隸到熱蘭遮鎮把補給品搬進城堡,也下令麵包師傅烘焙硬麵包。
他和其他議員討論如何處置熱蘭遮鎮的漢人居民,也就是那些沒有封起房屋逃離的居民。過去這段時間以來,荷蘭人與這些漢人共享繁榮的生活,且大致上也都和平共處。結果,揆一派遣士兵到鎮上,把富有的漢人逮捕起來帶進城堡,其他人則被下令待在屋子裡。
不過,他們沒有遵守命令。一長串的漢人難民徒步逃離城鎮,經過磚造醫院,然後沿著狹長的沙洲南下,穿越長滿了鳳梨的沙丘。荷蘭巡邏隊試圖迫使他們回頭,但許多人還是逃了出去,有些人甚至把一名荷蘭下士打得差點重傷而死。揆一心想:「一般居民都這麼對待我們了,誰知道敵人對我們住在鄉間的同胞會施以什麼毒手?祈求上帝保護他們免於敵人的暴力侵害。」
國姓爺的下一步會怎麼做呢?荷蘭人在城堡裡看見幾艘小型唐船在一座名叫油車行村的村莊附近探勘登陸地點。油車行村位於台灣本島,與鹿耳門隔著海灣相望。不久之後,國姓爺旗下數十艘比較大型的船艦就乘著滿潮航行過去,並且開始讓人員上岸。原本生活在荷蘭統治下的數百名漢人居民,為他們獻上了一車車的武器與補給品。看來他們似乎許久以前就已投靠了國姓爺。
最先上岸的是騎兵部隊。一名荷蘭騎兵向熱蘭遮回報指出,他看見一百匹以上的馬兒在油車行村附近甩頭擺尾,每匹馬背上都騎著一名強大的騎士,身上的武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把劍、一根駭人的長矛,還有一張弓。這支騎兵部隊的領袖──之所以知道他是領袖,原因是有人在旁撐著一把紅傘幫他遮陽──身上穿著歐洲人的服裝。這人可能是國姓爺手下的將領馬信,他在往後幾個月的戰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由北線尾沙洲眺望熱蘭遮,繪於一六四四年左右。圖中前景為北線尾沙洲的南端,有幾個人似乎剛下了一艘小船,有些人身穿荷蘭服飾,有些穿中國服裝。有個身穿荷蘭服飾的婦女仍坐在小船上。這群人似乎剛划船航越了繁忙的水道,水道中停泊著若干荷蘭船隻。在這些船隻後方,亦即水道的對面,可以見到左側的熱蘭遮鎮與右側的熱蘭遮城堡,上城上方飄揚著一面旗幟。在一六四四年這個時候,下城的城牆雖已完工,但稜堡只蓋了一座,突出於最右側。那座稜堡後面的沙丘上坐落著保護熱蘭遮城堡的碉堡,後方的沙洲則持續往南延伸,在一個稱為窄峽的淺灘處幾乎與台灣本島相接。(義大利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圖書館許可翻印,inventory number Castello 7。)
國姓爺顯然把目標對準了荷蘭人在台灣的另一座主要堡壘──普羅民遮城。這座堡壘與熱蘭遮城堡隔著海灣相望,從熱蘭遮的城牆內即可清楚看見。普羅民遮城就位在大員灣岸上,旁邊是台灣的另一座大市鎮赤崁。
的確,國姓爺的部隊開始朝著赤崁與普羅民遮城進發,鼓聲隆隆作響,號角嘹亮不絕,旗幟在風中飄揚。
這是一項非常聰明的行動。揆一和他的同僚都預期國姓爺一定先攻打熱蘭遮城堡,但他卻繞過了他們的防衛布置。他要是拿下普羅民遮城,台灣本島就等於被他占領。如此一來,熱蘭遮城即不免遭到包圍。
揆一深感憂心,普羅民遮城裡的人員更是嚇破了膽。該城指揮官貓難實叮打算用船隻把婦女和小孩送到熱蘭遮城堡,但妻子拒絕離開丈夫、兒童號哭、眾人尖叫大吼,結果這項計畫終告無從實現。另一方面,鄭軍經爬上堡壘後方的山丘,開始紮營,只見數百座白色帳篷在馬廄與美麗的植物園後方冒了出來。
貓難實叮決定祈求上帝的幫助。他還沒祈禱完,敵軍的鼓聲與號角聲就又再次響起,並且有一千名以上的鄭軍衝向堡壘,他們頭上的鋼盔與手上的長矛在陽光下閃爍著亮光。普羅民遮城的砲手開火轟擊。海灣上也打來了更多砲彈,原來是一隊荷蘭船隻從熱蘭遮城趕來支援。
鄭軍散了開來,拖著死者尋求掩護,但有一個人卻跌倒在堡壘前方的地上,拒絕投降。荷蘭人不斷對他開火,槍彈不斷射入他的皮肉裡,但他卻對著堡壘的磚牆射出一枝又一枝的箭。後來,堡壘內有個非洲男孩把他射入城內的一枝箭拿來反擊,正中他的腹部。那人因此翻身滾到一旁,然後才四肢著地爬著離開。如果國姓爺的士兵都像這個人一樣勇敢,那麼這絕對會是一場苦戰。
數十名火槍兵從大員灣裡的荷蘭船隻登上岸,跨越泥灘跑到了普羅民遮城面對海灣的正門。揆一原本派出兩百名火槍兵,但其他人卻都返回了熱蘭遮,也許是因為太難登陸,也可能是因為一顆子彈劃過了他們的領袖身旁,以致他心生畏懼。
天黑之後,貓難實叮派遣士兵放火燒毀赤崁的木造糧倉,以免稻米落入國姓爺的手中。在火光當中,荷蘭火槍兵對著在赤崁的房屋之間露出「鼠頭」的敵兵開槍。被擊中的敵兵都沒怎麼呻吟號叫。
揆一在熱蘭遮城堡內看見了火光。他在午夜出外巡視一遭,然後回到下城的長官官邸,試圖休息一下。明天想必會有更多的交戰。

 

全文摘錄自《決戰熱蘭遮:中國首次擊敗西方的關鍵戰役》/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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