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維基城市的夢想與實踐(二):衝突與挑戰

阿姆斯特丹維基城市《阿姆斯特丹 2040 年願景架構》(來源https://prezi.com/yfuooliko6xk/wikicity/
上一篇文章《開放的共識城市:阿姆斯特丹「維基城市」的2040 願景與實踐(一)》裡,我們討論到以共識為未來 40 年都市規劃之基礎的「阿姆斯特丹維基城市」(註 1)計畫中,荷蘭人用什麼方式設計他們的規劃、如何集結意見、怎麼形成有效的討論、如何將「創意」運用在硬梆梆的都市規畫之中等等這些內容。在悠然神往之際,期盼台灣有朝一日也可以起而效尤之餘,今天我們追根還要究底地問該計畫的靈魂人物 Zef Hemel(註 2),他是如何讓每個參與者的想法都被納入《阿姆斯特丹 2040 年願景架構》呢?難道過程中沒有任何衝突產生嗎?況且規劃書裡面明明就有界定四大願景方向,那表示事實上還是有優先順序之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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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 2040 年願景架構》城市規劃圖之一(來源:Structuurvisie Amsterdam 2040, p.31-32)
重要的事情會不斷地被提及
對於我的質疑,Hemel 回答:「這些意見是被小心地堆疊在一起的,如果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口中,不斷地被提及,就好像一個想法在網路上得到廣大的迴響一樣,表示大家都關心,表示那很重要。」我回說:「你是說像臉書上的『讚』一樣嗎?」他笑著說:「是啊,就是。」
「那又到底如何讓每個參與者的想法都被納入在那篇幅有限的規劃書裡呢?」我接著問。
Hemel 回說:「其實《阿姆斯特丹2040年願景架構 》不是一般的規劃書,它的書寫方式比較像是小說,說真的,我還真希望它可以被寫作一本小說,可以更有影響力。很可惜,它是一本規劃書,有著一些規劃書該有的格式。但就像一個故事一樣,我可以講四個小時,我也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把它講完,篇幅的長短在於我要講多少細節,還是只是精彩呈現。而且,我必須要強調,重點是參與的過程,而不是那本書,那本書只呈現了整個維基城市的一小部分,而在過程中產生的共識,是深植在大家心裡的,這比那本書重要多了。 」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滿意他的回答,很多人也許會覺得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不可否認,這的確提供了我另一個關於政策擬定的思考方向: 一個政策是否可以被有效地(effective)執行,各部門與民眾的支持,扮演絕對的角色,而這一切在擬定的過程中,或許早就註定 。
面對衝突:設計一個開放、安全、讓人能自然地「深度且有效對話」的環境
「那意見總會有相左的時候吧?面對衝突時要怎麼辦呢?」我問。
Hemel 看著天花板短暫思考後回答:「的確在推動過程中,規劃局內部有許多反對的聲音,有人覺得這樣開放的規劃方式,挑戰了規劃與設計專業本身存在的價值。但是,因為我的位置(當時是副局長),讓我有能力承擔這些反彈。為了改變同仁的想法,在 2009 年自由邦展覽會期,我要求規劃局全體同仁輪班到現場駐點,帶民眾導覽,過程中主要是聆聽,而不是解釋,每天都要把所有聽到民眾的想法、故事,記錄下來,帶回規劃局,在會議上進行評估與討論。而那樣的討論場合,也必須要能提供同仁安全感,安全感是很重要的,讓他們可以暢所欲言。那次之後,很多同仁開始認同這樣的規劃設計方式,也發現他們的確可以在民眾身上學習到很多。只是還是有一些同仁不願意參與,寧願保持過去傳統的規劃與設計方式,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這就是人性。我也並沒有要把過去的方式全盤推翻的意思,兩種規劃方式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
訪談過程中,Hemel 一再地強調過程「開放性」與「安全感」的重要性。過程開放就是「不要將任何一個人排除在外(no exclusion)」。他覺得如果所有人都是在政策擬定的一開始就被告知,過程中,開放大家參與討論、產生「對話(dialogue)」,彼此之間自然就會產生一種責任感與羈絆,進而對該政策產生認同。
而這一切就是產生共識、建立互信的第一步。回頭思考台灣近來頻繁的民眾抗爭行動,歸咎其原因,不就是因為台灣政府的政策規劃與執行內容,通常都是決定後,發佈前告知民眾,如此設計不僅降低民眾在第一時間的參與,不鼓勵在過程中長期與民眾交流的情況下,更是排除了在地知識的交流、或是讓民眾深度了解決策考量的權利?在這情況下,產生對話、建立互信與共識,又怎麼不流於空談呢?
但此同時我也不免去思考,Hemel 所說的安全感,那是源自於一種「免於被責難、壓迫、評斷、排除,可以暢所欲言、大家都樂意傾聽」的開放環境。不論是對民眾,或者是對政府官員與技術官僚,這都是重要的。 這樣的安全感,也許正是打開互信這道門的關鍵鑰匙。 在我們不斷地要求政府官員與整個技術官僚聆聽民眾聲音的時候,我們是否能夠先打造一個安全的場合,讓大家都可以冷靜地坐下來,真正聆聽彼此的想法,而不是急著爭辯與指責呢?我想,Hemel 以「阿姆斯特丹自由邦」展覽活動這樣非官方、創新的方式,多方啟動政府內部、政府與民眾、以及民眾與民眾之間的對話,或許是一個很好的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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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互動式的地圖來讓市民建構屬於自己的城市。(來源:Fotograaf Lucas van der Wee)
2040,未來的挑戰
雖然《阿姆斯特丹2040年願景架構 》已被市議會接受為阿姆斯特丹市未來空間發展的指導方針,但該願景架構並不是一份藍圖,Hemel 強調,這個願景架構還是會持續變動、增補,它是有彈性且開放的。至於如何實踐,Hemel 認為那的確是一個挑戰,維基城市行動的過程中,雖然已經把這份願景置入到每個規劃與設計者的心中,為他們從事規劃設計提供參考。但要如何在之後繼續維繫這樣開放式規劃與願景塑造活動,持續抓住民眾的注意力,則是他現在關注的議題。目前在規劃局裡,他有一個六人小組,專門負責這個任務。接下來,Hemel 還會出什麼奇招,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註 1:2011 年阿姆斯特丹市以「維基城市計畫」 獲得國際都市及區域規劃師協會(ISOCARP)都市規劃類首獎,正如其名,該計畫的創新點就是遵循網路社會的共創概念,集思廣益,凝聚市政發展的共識,建立出荷蘭首都– 阿姆斯特丹到 2040 年的都市發展計畫。

註 2:Zef Hemel 自 2004 至 2014 年擔任阿姆斯特丹空間規劃局副局長,2014 年 8 月 1 日開始於阿姆斯特丹都會區經濟委員會(Amsterdam Economic Board)就任,因維基城市計畫的成功,阿姆斯特丹大學於 2012 年聘其為教授,帶領學生在阿姆斯特丹都會區操作開放的規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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