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美術館典範游移–從國立博物館到弗爾林登美術館(Museum Voorlinden)

位於Wassenaar的弗爾林登美術館(Voorlinden Museum)。(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荷蘭是當代世界中,領土與影響力比例最懸殊的國家之一。雖然國土小,人口少,荷蘭無論在商業、科技、創新等領域,都在國際上佔有一定地位。不過,就一個已開發國家而言,相較於其他指標,「文化」對人們似乎還更具吸引力。因此,荷蘭文化典範的擬定與建構,也一直是人類學、社會學、藝術史、公共政策等領域學者津津樂道的話題。自1808年由海牙遷至阿姆斯特丹,如今為荷蘭規模最大、參觀人數最多的國立博物館(Rijksmuseum),即為學術圈頗受矚目的案例。
一個國家之國立層級博物館的營運模式,常與該國文化政策息息相關;其展覽與館藏類目,更是窺探該國政府建立國家典範、宣揚國威端倪的竅門。例如:英國的大英博物館握有昔日帝國在世界各地掠奪來的收藏;美國史密森尼學會旗下的上百家博物館,囊括科學、藝術、歷史、民族等範疇;德國的德意志博物館陳列琳瑯滿目的科學發明;台灣與中國的故宮則以歷代朝廷的文物器皿為寶。那麼,荷蘭又如何透過阿姆斯特丹的國立博物館表現其文化呢?其中一項特徵,是部分館藏特別鎖定在展示黃金時代之美術與航海佔領成就的場域。2017年夏秋之際,新組成的內閣政府又頒布「每個學生國小畢業前一定得參觀過國家議會及國立博物館,尤其是林布蘭的〈夜巡者〉」一政令,不啻揭櫫了荷蘭最核心的文化意識形態。

國立博物館所展示的林布蘭〈夜巡者〉。(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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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爾林登美術館(Voorlinden Museum & Garden)的展示風格
不過,有鑑於全球私人美術館對當代藝術興起的推波助瀾(如橫跨歐亞美的古根漢、紐約惠特尼、洛杉磯The Broad、上海龍美術館等),荷蘭也在上世紀末與海邊地景結合的雕塑美術館Beelden aan Zee(註1)的興建後,又見一規模與水準皆具高標的當代私人藝術機構:弗爾林登美術館暨花園(Museum Voorlinden,下稱弗爾林登),2016年9月由荷蘭國王威廉–亞歷山大啟用。
落成甫過周年的弗爾林登,由迄今連續21年上榜Art News全球200位最具影響力藏家名單的荷蘭化工巨頭尤布.范考登伯格(Joop van Caldenborgh)創立。其坐落於海牙近郊瓦森納爾(Wassenaar,荷蘭最優渥的城鎮之一,亦是皇室及大量外交官的居所)波紋微凸的沙丘。除了美術館外,這裡尚有一獨棟的餐廳、花園及距離美術館1.3公里的雕塑公園。美術館以全自然採光和極簡建築體,展示當代世界中最具名聲的藝術家,如達米安.赫斯特(Damien Hirst)、草間彌生(Yayoi Kusama)、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奧拉佛.艾里亞森(Olafur Eliasson)等。從弗爾林登展覽和空間的整體規劃,不難瞥見哥本哈根外的路易斯安那當代藝術博物館(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的身影(註2)。

弗爾林登美術館十分當代的主體建築,由Kraaijvanger事務所承包。(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圍繞著美術館的花園由Piet Oudolf設計。透過與建築的落地窗結合,館內的特定展場和廳廊亦能看到這些五顏六色的園藝。(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細看弗爾林登的展覽陳設、博物館店及其他空間和整體營銷,皆能嗅出弗爾林登正在以當代藝術的再現趨勢(註3),重新定義荷蘭前衛藝術機構的典範。就布展而論,弗爾林登一別國立博物館及其他舉足輕重的荷蘭國家級博物館──如海牙的毛利陶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 Museum)或萊頓的國家古物博物館(Rijksmuseum van Oudheden)–傾重巴洛可時代以降偏好的有色牆面及大量重複高高在上的金框架上繪畫,反以簡潔強勢的純白高聳隔間,凸顯留白、間隔與冷峻內安置的跨國界當代藝術作品。此一「白立方」模式的藝術品陳列機制,最早起於1930年代的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並在二戰後在德國與法國等歐洲文化強權政體下的博物館間竄流。如荷蘭跨領域文化及藝術學者米可.鮑爾(Mieke Bal)認為,沒有一檔展覽是中立的。她對當代美術館的預設為,每檔展覽都有背後的目的,都是非中立的符號操弄,在在挑戰觀者與藝術品,以及與樹立典範的美術館之間張力和權力的流動。有別於傳統博物館的陳列方式,弗爾林登將館藏年代打散,依主題劃分作品區塊,讓閱聽人嘗試跳脫自身對歷史、文化與藝術的認知,重新用五官感受藝術的存在。姑且不論此一模式是否成功擄獲觀者、或有否符合現任藝術總監蘇珊.史瓦茲(Suzanne Swarts,下稱史瓦茲)一席對其「做為瓦森納爾地區裡的藝術綠洲」的描述,弗爾林登的確在藝術品展覽與展示上,與代表荷蘭舊時典範的國立博物館大相逕庭。

位於海牙的毛利陶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 Museum),展廳呈現出既有美術館巴洛克風格展示的典範。(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弗爾林登美術館展覽實景。(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弗爾林登美術館展覽實景。(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弗爾林登美術館展覽實景。(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弗爾林登美術館的空間配置
弗爾林登展廳外的空間組成,亦跳脫荷蘭傳統美術館配置。通常,一間美術館除了展示藝術品的廳廊外,會有販售與該館收藏或特展相關的系列商品,並在售票口及進出口附近設有讓參觀民眾交際、緩衝的空間與咖啡店或簡餐廳。不過,弗爾林登的入口區域並無任何額外空間,觀眾買完票後就直入展廳,有意識地排除了美術館的社交功能。並,其餐廳如上所提,並不設在美術館建築內,且營業時間也超過美術館本身,官網上甚至還以「只來弗爾林登餐廳不須付美術館門票費」吸引顧客,顯然突破一般美術館咖啡店或餐廳依附在美術館主體下的情境。另,其美術館商品店內除販賣自家出版的畫冊和與本館收藏相關的衍生商品外,亦售有大量與其館藏毫無關連的生活風尚與品味系列,儼然是一家小型設計師概念旗艦店。
綜合以上所述,種種展覽外的美術館營利空間安排和營銷模式,都顯示弗爾林登跳脫荷蘭傳統美術/博物館的定位和社會角色。其在公關與自我形塑的成功,則可歸咎於其與創意行銷公司Grrr的合作。從成立至今,弗爾林登的臉書和Instagram官方帳號已累績逾十萬名追蹤者,是荷蘭美術/博物館圈內表現極為突出的案例。
不過,筆者和朋友的實際參觀經驗其實是負面的。當然,主要原因可能在於我們不喜歡 弗爾林登那種玩弄白立方、想走學術又要討好大眾的手法。我們前往參加的當天,館內參觀的人以中老年人居多。但是很特殊的是,社群媒體上,尤其是 web 2.0 所賜予的使用者內容(user-created content)裡,弗爾林登的確挾帶雅痞、高貴、極簡、時尚的潮流。

獨立於美術館外的美術館餐廳暨咖啡廳佔據這棟百年古宅的一樓。(圖片來源:©王升含攝影)
有趣的是,弗爾林登籌備期間,范考登伯格特別延攬時任荷蘭國立博物館總監威廉.派比斯(Wim Pijbes),推動弗爾林登成為荷蘭當代藝術展演空間之首的意味濃厚。未料,派比斯就職兩周後即遞出辭呈,為弗爾林登是否能為後續類似定位的美術館打造新典範注入疑問。不過,繼派比斯後的藝術總監史瓦茲,仍如期讓弗爾林登在眾多矚目下順利開幕、並堅守其獨特的營運風格(註4)。弗爾林登也的確在不到兩年內,於策展、空間美學、收藏等範疇得到不少關注和評價。至於其對往後荷蘭當代藝術展演空間的影響,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註1:除了館內的展覽空間,Beelden aan Zee更把多件雕塑置於室外的天井和加高的露臺,讓觀眾被雕塑群和海牙有名的 Scheveningen 海岸環繞,遠觀有海、近看有雕塑,能完全沉浸於藝術與自然的交織。
註2:Louisiana 位於哥本哈根近郊。作為世界上相當早期設立的私人美術館,她在多方面(背後基金會收藏的規模、室內展品陳設、室外雕塑公園和給使用者的動線設計等)都很是很標準的案例。
註3:每個美術館或博物館展出的物品都只是該館收藏的冰山一角。他們選擇用哪些物品說哪些故事(以符合自身機構的形象),就是一種「再現」。弗爾林登身為私人美術館(在荷蘭非常特殊),展覽和呈現自己的方式都與荷蘭其他博物/美術館有莫大差距,尤其是最具典範與權威的國立博物館( Rijksmuseum)。
註4:Mister Rijks is nu directeur van ‘museum in het groen’

博物館資訊
Voorlinden museum & gardens
地址:Buurtweg 90, 2244 AG Wassenaar, The Netherlands
電話:+31 70 512 1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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