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亞洲電影節之台灣電影紀實+導演專訪-對蘭嶼人以及自己的承諾:崔永徽《只有大海知道》(Long Time No Sea)

陳欣新代表為2019年亞洲電影節(CinemAsia Film festival)台灣電影場次開場介紹。(圖片來源:©董家瑋攝影)


2019年3月5日至10日,於阿姆斯特丹舉辦的亞洲電影節(CinemAsia Film Festival)邁入第十二屆。該屆電影節共選映六部台灣電影,由3月7日晚間放映的《只有大海知道》(Long Time No Sea)正式拉開台灣節目的序幕,並由影展藝術總監Maggie Lee和2019年初新上任的駐荷蘭臺北代表處陳欣新代表,在放映前為台灣選片做開場介紹。陳代表指出,台灣是個長年為了爭取自由民主而奮鬥不懈的島國,擁有豐富的歷史和文化,2019年電影節選映的作品《只有大海知道》、《誰先愛上他的》、《幸福城市》、《切小金家的旅館》、《紅盒子》和《未來無恙》恰恰呈現了台灣旺盛的創作能量和多元的面貌。其中,《誰先愛上他的》呼應影展一向重視的LBGTQ主題,代表也提及雖然晚了荷蘭近二十年,但台灣持續努力推動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希望有朝一日能達成真正的婚姻平權。劇情片《只有大海知道》和紀錄片《未來無恙》則雙雙聚焦原住民族群的故事,Maggie Lee表示這兩部片讓國外觀眾有難得機會了解台灣的原住民文化,而最終《未來無恙》的導演賀照緹也獲得該屆電影節最佳女導演獎的肯定。

以下,本文將結合《只有大海知道》的影片內容、映後Q&A導演與觀眾的互動,以及崔永徽導演的訪談,將這部陳欣新代表評為「極為真誠的電影」介紹給讀者。


《只有大海知道》忠實呈現蘭嶼的土地與人情
崔永徽導演的劇情長片處女作《只有大海知道》,以達悟族小男孩馬那衛(鍾家駿飾)為故事中心,刻畫他與祖母(李鳳英飾)在蘭嶼相依為命的生活,以及他與其他小朋友在外派老師游仲勛(黃尚禾飾)的帶領下,學習達悟傳統舞蹈,前往高雄參加全國原住民舞蹈大賽的過程。片中部分劇情以在蘭嶼深耕多年的顏子矞老師和椰油國小學生組成的「小飛魚文化展演隊」為本,帶出蘭嶼島上達悟族人在文化傳承和經濟現實之間的掙扎、隔代教養的困境等真實生活的切面。

《只有大海知道》的劇情以當地人的生活為本,參演的達悟族演員,某種程度上像是在鏡頭前重演了他們現實的生活經驗。像是馬那衛和阿嬤在片中的故事,很大部分即是以飾演阿嬤一角的鳳英阿嬤獨自撫養孫子的真實經歷為依據。導演回憶,鳳英阿嬤在若干場景裡表現出的激動情緒都是由於想起自己和孫子的往事,一些對白更是她真情流露的脫稿演出。演員演出的情節和自身生命經驗的高度疊合,也許讓這部劇情片或多或少參雜了紀實的成分。導演表示,這些蘭嶼的素人演員確實「每場戲都是來真的」,他們不太覺得自己是在演戲,甚至無法很明白的分辨哪些是戲、哪些是真實的生活。


從觀光與蘭嶼結緣,到歷時六年完成劇情片處女作
崔永徽導演一開始會和蘭嶼結緣,是因為一趟朋友邀約的旅行,當時只單純抱著觀光旅遊的心情到訪的她,沒想到就此愛上蘭嶼和島上的人,起心動念想拍一部以達悟族人為主角的電影,讓他們現身銀幕說自己的故事。秉著這樣的初衷,她堅持除了飾演外派老師的黃尚禾以外,一律啟用島上的素人參演。她和團隊連續四年在蘭嶼舉辦戲劇營,廣邀島上的小朋友、成人一同參與,透過戲劇集訓、拍攝短片的方式,讓當地人逐漸習慣在鏡頭前表演,而飾演馬那衛的鍾家駿也正是由戲劇營裡發掘出來的小演員。

因為喜愛蘭嶼的土地與人情,崔永徽一頭栽進達悟文化的研究,閱讀大量資料和書籍,也一次次在台灣和蘭嶼之間往返從事田野調查和人物訪談,長期蹲點慢慢蒐集當地人的故事。換句話說,這部電影在劇本成形以前的準備期非常漫長,在與當地人有了切身的互動之後,崔永徽才逐漸梳理清楚自己想拍一部怎樣的蘭嶼電影。她想把達悟族人的生活帶至觀眾眼前,自由直率、具生命力的影像是她心中理想的風格,絕對不願再複製精緻唯美、如偶像劇般的「離島風情」。

《只有大海知道》製作完成之後,首先回到蘭嶼舉行世界首映,在椰油國小的操場架起投影布幕,讓島民搶先看到電影。崔永徽回憶,許多蘭嶼人都給予影片極正面的評價,表示他們的文化終於以較正確的方式傳達給大眾,感覺長久以來受到刻板印象誤解、束縛的委屈得到抒發。片名《只有大海知道》的意思其實是「只有大海知道蘭嶼人的心情」;過去總有太多標籤往他們身上貼,卻少有機會讓他們自己表達與傳統文化之間複雜的情感。《只有大海知道》說出達悟族人面對文化流失的痛苦擔憂,也呈現他們對自我認同的省思。許多族人表示他們最喜愛片中母語對話的部分,這讓崔永徽感到特別開心。在漫長的籌備、拍攝過程中,她無時無刻不要求自己謹慎對待自尊已受過多次傷害的蘭嶼人,尊重和真誠的以他們認可、能感到驕傲的方式說出他們的故事。

崔永徽導演於映後與觀眾問答。(圖片來源:©董家瑋攝影)


映後Q&A觀眾提問:漢人導演如何呈現達悟文化?
映後Q&A時,有荷蘭觀眾詢問:「導演身為漢人,要如何貼近達悟的文化內涵?」崔永徽強調投入大量功夫研究的重要性,在拍攝時也雇用達悟族的文化顧問,對拍攝給予及時建議,確保電影能忠實傳達當地的生活,也避免觸及禁忌,或是再次以僵化刻板的方式,呈現原住民文化。許多細節可能以外人眼光看來微不足道,但對當地人卻有極重要的差異。好比在屋外竹竿上曝曬的魚是否是當季的魚種,文化顧問都會非常仔細的跟在導演身邊盯著monitor檢查。

另一個讓崔永徽記憶猶新的例子,是片中一場馬那衛爸爸在露台上午睡的戲。她原本想請美術組在邊上擺個空啤酒罐,卻立刻被文化顧問阻止,表示那只會再度加深「原住民都愛喝酒」的刻板印象。由於長時間深入與當地人相處,早已累積起朋友般的情誼,加上演員都是真正的達悟族人,崔永徽最在乎的是能否忠實呈現他們的生活經驗;比起電影的戲劇性,她更在乎的是對人的尊重。許多時候她寧願捨棄較有戲劇張力的劇情設計,也不願意冒著傷害族人感情的風險。

此外,也有觀眾對片中近距離拍攝耆老跳傳統舞蹈的場面特別印象深刻。除了歸功於攝影師廖敬堯純熟的手持攝影技術之外,導演認為,關鍵在於當地老人家對製作團隊的信任,才能自在的在鏡頭前即興舞蹈。乍看《只有大海知道》的劇情簡介、預告和各式文宣,都會認定這是一個以孩子為核心的故事。可正是那些「幫襯配角」的老人家以他們經年累月的生活姿態投入,才能將達悟文化的厚度呈現在電影中。

飾演馬那衛奶奶的鳳英阿嬤尤其是整部影片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崔永徽在籌備第一年進駐蘭嶼時,即透過顏子矞老師引介認識阿嬤,聽她訴說如何獨自想方設法營生、拉拔孫子長大。她對阿嬤渾身上下散發的那股傳統達悟女性的勃勃生命力感到懾服。「很想把那樣美麗的女性形象放進電影裡。」導演回憶起來,「想幫鳳英阿嬤拍一部片」其實是拍攝這部片最初的起點。阿嬤在電影裡就是在說自己的故事,與鍾家駿對戲勾出她與孫子的回憶,所有的演出都揉合她自身的生命經歷,情感自然而然流洩。她代表的是「上個世紀的蘭嶼人」,浸淫在祖先代代相傳的傳統中度過大半輩子,如今卻要用現代的方法養大她那生於21世紀的孫子。片中有場戲她跟馬那衛爭執晚餐菜色:「為什麼不肯吃我幫你準備的芋頭?」,一氣之下要孫子離家。但最後,她還是買了馬那衛愛吃的炒飯到海邊找他。如此日常細節捕捉到阿嬤為了孫子在傳統和當代生活模式之間的折衝、妥協。

透過祖孫的真情互動,觀眾看到一位年長的女性,帶著她一生的文化傳統,直面當代價值觀衝擊和外來文化的挑戰。影片雖然明顯以馬那衛、外派老師和馬那衛父親三位男性角色之間的關係構成敘事主軸,但鳳英阿嬤的存在本身無疑是全片最有力的達悟文化化身。她光只是操持著日常家務,就帶出了厚實的生活感以及時間的痕跡,同時也靜靜點出蘭嶼文化傳統流失的巨大憂慮。


結語:「主題小眾」的原住民故事,巡迴國際影展獲熱烈迴響
過去幾年,台灣有幾部以原住民族群為主體的劇情長片接連上映,從2015年鄭有傑與勒嘎·舒米聯合編導的《太陽的孩子》、2016年陳潔瑤導演的《只要我長大》,到2018年上映的《只有大海知道》。但即使都是以原住民為主角的作品,故事和拍攝方法其實非常不同。崔永徽表示在籌拍《只有大海知道》時,她會思考自己的電影與其他以原住民為主角的電影之間的差異,但決不是想特意標新立異,而是期許能帶來新的突破和詮釋意義,如此作品也才有拍攝的價值。

籌拍這部片時由於缺少明星卡司陣容,加上投資方普遍認為原住民故事是相對小眾的主題,找資金其實遇上不少困難。過程中擔憂不斷,但最終崔永徽意識到正因為沒有大筆資金的挹注,她才始終能維持創作的獨立自由。如今回首,也許是對作品最好的結果,也讓她釐清自己想要做怎樣的電影。

《只有大海知道》目前已走過許多國家的影展,當初一再被質疑「這樣小地方的原住民故事,有誰想要看?」但事實證明各國觀眾都有不少共鳴,映後反應熱烈。「其實我們都還滿小看觀眾的。國際觀眾的反饋讓我知道他們是真的被這些蘭嶼的孩子和老人家感動、被這個文化的精神感動。」這部作品讓崔永徽證明,蘭嶼人能夠在大銀幕演出自己的故事,他們面對的掙扎和難題、對文化傳統的感情是與世界相通的,能夠跨越國籍抵達許多地方。籌劃拍攝影片的這六年也終歸是完成了她對自己、對族人朋友許下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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