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親子教養專欄」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教養課題:一位臺灣母親面對荷蘭對亞裔族群不友善的反思與行動

視覺設計:©Chao-Ling Ting。

本文作者Ingrid在台灣出生,於泰國、加拿大與台灣就學與成長。畢業於台大心理學研究所;荷蘭SKJ註冊心理師,具兒童臨床心理學與英國文學背景。

此文,獻給同樣旅居海外、為人父母的朋友;面對文化與語言的鴻溝,但願我們都能常常重新得力,巧妙面對教養上不易拿捏之處與多種價值觀碰撞之下的磨合。

此文,亦獻給臺灣的父母們;面對孩子成長的峰迴路轉,盼望我們能更多肯定自己,也期許有足夠的溫柔與智慧,引導成長中的孩子,朝向能獨立面對人生挑戰的標竿前進。

此文,更要獻給臺灣的新住民母親;你們離鄉背井,在陌生的環境與文化中,勇敢、堅毅地為自己和孩子,開創屬於你們的嶄新未來,你們的未來,也是臺灣的未來,為此,向你們致上最真誠的敬意。


突如其來的惡意舉止

2021年3月16日,美國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一名白人男子,持槍連續攻擊三家亞洲式按摩店,造成8人死亡,死者皆為女性,其中有6名死者是亞裔(其中4位罹難者為韓裔),此案點燃了全美亞裔群體的怒火,繼而大規模串聯起「停止仇恨亞裔族群」(Stop Asian Hate)的運動。

若只是看新聞,會覺得那是離身在荷蘭的我們,非常遙遠的事。然而,就在美國槍擊案發生不到兩週後,有天,我帶著孩子走在社區,莫名地被人吐口水,而對方是個約十歲大的荷蘭男孩。

當下,心頭瞬間冒出一個想法:「會發生這種事,絕對與我的黑頭髮和黃皮膚有直接關係,而我不再願意忍氣吞聲了。」面對肇事的孩子,我強壓怒氣,冷靜的質問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孩子抱著頭,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可能我的反應讓他覺得:「看來這位阿姨不好對付。」隨即一溜煙地跟著他的同伴跑出公園。

沒想到事情還沒結束,男孩跑出公園後,開始大聲怪叫,更甚至又從另一個方向接近我,我猜想,他或許是想挑戰我的底線。這次我招手要求他過來,再次問他:「為什麼你剛才要這麼做?」男孩選擇逃避我的問題,只遠遠的應聲:「爸爸媽媽告訴我,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接觸。」最後,頭也不回地跑走。

雖然遭受如此羞辱令人極度氣憤,但我要的不是懲罰,而是要讓那孩子知道自己的錯誤。在詢問同樣在公園裡玩耍的兩位女孩後,我得知男孩家的地址,親自登門拜訪,向男孩的家長解釋了我的來意。

我鄭重地表達:「我無法接受他們孩子的行為。」很慶幸男孩的父母相當明理,他們召來男孩,儘管男孩不斷否認,但他的父母並未偏袒,而是要求孩子正視我的眼睛,向我道歉。我告訴這位男孩:「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也想跟你說,我深信你是一個好孩子,但是你的行為讓我心裡很受傷、很難過。我希望在我居住的社區裡散步時,可以不需要感到害怕。」


疫情下,荷蘭亞裔族群的日常處境

過往遭遇類似的情況,礙於語言、或礙於對方是孩子,往往就忍氣吞聲地讓事情過去了,但這一回,我選擇上門要求道歉。我的態度會有如此轉變,是因為在疫情爆發後,類似情況已發生不下數次,像是:我們走在路上被叫「Hei, Corona」、在公共場所,被視若病毒嫌惡、在孩子班級做義工媽媽時,某些孩子拒絕我碰觸他的身體(註1),因為害怕我帶有病毒。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我孩子身上。有一回,我孩子正在體育館前玩,一個荷蘭的青少年拿著「奶油派」,砸向他的頭上,所幸並未砸中。這個青少年看到我,卻毫無沒有任何歉意或害怕,只是哈哈大笑。

有好幾次,孩子跟同儕在草地上踢球,唯獨兒子會被直接拿球砸臉、被刻意絆倒,在住家旁盪著鞦韆,也會突然被其他荷蘭孩子吼叫:「神經病!」更甚者,在社區公園裡,居然會被鄰居的孩子驅趕。

雖然在疫情爆發後,有遭到一些同輩的排擠,但萬幸,從小在荷蘭長大的孩子,並未遭受任何成年人不公平的對待。面對這些不友善的舉動,他的心情也總是很快就會雨過天晴。我的孩子天性樂觀開朗,這個人格特質,相信會是他這一生,在面對困境時最珍貴的幫助。

圖片來源:©Ingrid。


異國與疫情下的教養反思

身處異國的時空背景與文化,做為一個母親,在當前遭遇某些不友善的對待下,期許自己不是只有反擊或是要求道歉,而是該如何趁著這樣的機會,給孩子上一堂如何尊重多元、包容差異的教養課。

當我回溯推敲,試著釐清這一切,首先我要確認的是,「我的孩子,是否曾有某些激怒旁人的行為?」為此,我曾請教過學校的導師,孩子在班上與同學互動的狀況。老師給我的答覆是「他是一個樂於分享的孩子,沒有任何人會無法和他一起相處。」老師的話,讓我在「自我反省」的項目中,打了「勾」。

我持續往下推論,身為兩位男孩的母親,我很清楚在疫情長期封城的情況下,所有日常活動都被迫停止,男孩們極需能讓他們發洩精力的活動。當他們們無聊至極,又無處釋放那多餘的能量,他們就開始從環境中尋求刺激。此外,男孩們往往會因為好奇或想嘗鮮,沒有多加思索便衝動行事;又或者當男孩全心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就把家長的叮嚀拋到九霄雲外。

教養男孩,需耐心跟毅力,更需要有盼望,事先要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孩子會因為衝動和無知而犯錯;身為母親,要不斷調整與拿捏心中的那把尺:「讓他跌倒,讓他犯錯,但又須注意那些跌倒跟犯錯,不會嚴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我的孩子是幸福的,受到許多保護跟寬容。猶記得我當年在兒少機構所輔導的孩子們,他們所犯的錯,起因與我孩子的衝動無知並無多少差異,但缺少了能保護、教導、糾正、寬容的成人在身邊,以致他們一錯再錯,或於犯錯後,沒有改進的機會。

在「解開男孩密碼」的項目,我再打了一個勾。然而謎團尚未完全解開,為什麼這些孩子會專挑黑頭髮、黃皮膚的我們,作為「捉弄」的對象?

圖片來源:©Ingrid。


從孩子視角出發的親子對話

回溯上述事件,居住荷蘭邁入第11年,在公共場合被如此不公平對待與欺侮,不管是孩子還是我,這都是頭一回。我不願將這一切簡單的歸咎於種族歧視,相信在表象下,存在著更深層的原因。

孩子的觀念,大多與家庭教育脫不了關係。即使家中的大人不曾刻意表達對不同種族的歧視言論,但在日常生活裡,對人、對事件的態度,會在不經意下深深影響著子女,形塑出使孩子在面對「不同膚色、文化」的族群,會採取不同立場與態度。

身為母親,又是受過兒童臨床心理訓練的我,很早就觀察出,當孩子還小,就會對『不常見』與『與自己不一樣』的人、事、物提出疑問。

兒子四歲時曾問我:
「媽媽,為什麼那位先生要戴著墨鏡,為什麼他要拿著棍子一直敲地上?」

有一次,我跟孩子有一段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對話:
「媽媽,今天班上來了一個新的同學,我不想跟他玩。」
「為什麼呢?」
「因為他皮膚黑黑的,而且還會搶我喜歡的玩具。」
「喔?那媽媽很好奇,如果現在是夏天,媽媽曬得黑黑的,不小心像差點烤焦那樣黑,那你還會喜歡我嗎?」
「當然呀!因為你是媽媽。」
「那媽媽再問你喔!如果媽媽突然把你最愛的餅乾搶走吃掉,而且是在你正吃得很開心的時候,你會生氣嗎?」
「當然呀!因為你不可以沒有問我,就這樣搶走我的餅乾,還吃掉。」
「如果我是那個曬了黑黑的媽媽,然後我還搶走你的餅乾,你生氣是因為媽媽黑黑的,還是因為餅乾被搶走呢?」
「當然是因為餅乾被搶走呀!你是媽媽呀!黑黑的我還是一樣喜歡妳。」
我深信,為人父母,面對孩子每一次的提問,都是我們教導孩子學習尊重『不常見』與『和我不一樣』人、事、物的機會。透過孩子,我們可以摘掉『成人視角』的濾鏡,再次重新看待這個多元且豐富的世界。

圖片來源:©Ingrid。


多元與差異遇上家庭教養

年幼的孩子,看事物的眼光尚未受到環境、社會和文化的影響,當他們提出疑問,多半是最直接且未帶偏頗的觀察與反應。我喜歡他們這樣有點唐突,甚至不禮貌,但卻真切的提問,那些提問,是我理解孩子視角與世界觀的管道和機會;然後藉著「機緣巧合」,推波助瀾將孩子引導上我希望他成長的方向。

我可以重新為孩子陳述所發生事情經過,可以和他一起審視「我所理解的事件」與「他所看到的事件」之間的異同。我能引導他去分辨:「有時不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那個人本身,而是因為他所做的事情。」我也能依著他的年齡與理解能力,引導他在生活中習得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因為對方『和我不一樣』而排擠或傷害別人。

隨著孩子們的年紀增長,當他們具備了『道德概念』的思考能力時,我也珍惜並享受能與孩子討論對事件的感受與反應的機會;我們可以共同探討:倘若遇到視障人士似乎需要協助時,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需要立即協助他,在什麼狀況下我們得基於尊重,必須先詢問對方的意願,再決定是否給予協助。

回到探究這些荷蘭孩子不友善行為的成因,是否真為種族歧視在作祟?我想,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近來這一連串事件,反倒是引發我和孩子對於如何與『有差異的他者』相處的更多反思。

在整個事件中,先是反省了自己,同時對肇事者的行為動機,探究釐清後,我期盼,當再度遭遇到不合理的對待時,能為孩子樹立出:「在遭受不公平對待時,如何同時接納自己的強烈情緒,但依舊能以理智去面對和處理的態度。」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孩子可以發現:「我們每個人,內在的都有一股力量,一股不會被環境或他人惡意所摧折的力量,這股力量將領他們展翅高飛,使他們能有足夠的智慧與胸襟,去判斷、去處理、去面對各種人生的高低起伏與峰迴路轉。」


註1:
荷蘭小學,每個班級,每一學年,都有2位義工家長當班,協助班級導師安排校外教學,聖誕晚宴,教師節/國王節時等活動策畫與進行,每個月的第一個週一,義工家長亦會到班級為孩子們檢查頭蝨。


內容企劃&文字編輯:廖冠濱、黃又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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